<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国画《太史公司马迁》 董辰生1996年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报任安书》是司马迁给友人任安的回信,为西汉经典散文。背景是司马迁因李陵之祸受宫刑后,回应任安“推贤进士”的建议,倾诉屈辱与志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核心内容包括:叙述获罪与受刑后的痛苦,提出“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生死观;表明忍辱偷生是为完成《史记》,实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目标;借古代贤圣“发愤著书”说明逆境成业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文既显其个人遭遇,也体现对历史使命的坚守,是了解其生平思想的重要文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原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释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史公、像牛马般供驱使的仆人司马迁,恭敬地向您再拜陈言,少卿足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前承蒙您屈尊给我写信,教导我要谨慎地待人接物,把推荐贤才、引进士人作为自己的责任。信中情意恳切诚挚,好像是在埋怨我没能遵从您的指教,反而采用了世俗庸人的意见。我实在不敢这样啊!我虽然才能低下、像劣马一样平庸,也曾从旁听说过德高望重的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自认为身体已遭受宫刑而处在污秽耻辱的地位,稍有举动就要受到指责,本想做些有益的事,结果反而招来损害,因此独自愁闷郁结,又能向谁去诉说?俗话说:“为谁去做(这些事)?让谁来听(我的话)?”钟子期死后,伯牙便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因为士人愿意为知己的人效力,女子愿意为喜爱自己的人打扮。像我这样的人,身体已遭受重大残缺,即使怀抱像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华,品行像许由、伯夷那样高洁,终究也不能以此为荣,恰恰足以被人耻笑而自取污辱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的信本该及早回复,但正赶上我跟随皇上东巡回来,又忙于烦琐的杂事,彼此见面的日子很少,匆匆忙忙没有片刻的空闲,能够让我详尽地倾诉心意。如今您又遭遇难以预料的大罪,再过一个月,就临近十二月了(汉代处决犯人多在十二月),而我又将不得不随从皇上前往雍地(参加祭祀),恐怕您突然之间就会遭到不幸(指被处死)。那样,我就永远不能向您抒发满腔的悲愤了,而您离世后的魂魄也会抱恨无穷。请允许我在此简略地陈述一下我浅陋的见解。隔了很久没有给您回信,希望您不要责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原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释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修养身心,是智慧的凭证;乐善好施,是仁爱的开端;取舍得当,是道义的体现;懂得耻辱,是勇敢的先决;树立美名,是品行的终极目标。一个士人具备了这五种品德,然后才可以在世上立足,跻身于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私利更惨痛的了,悲哀没有比心灵受伤更痛苦的了,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了,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重大的了。受过宫刑的人,(地位低下)没有人肯把他们同等看待,这不是一个时代如此,而是由来已久了。从前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乘一辆车,孔子就离开卫国去了陈国;商鞅通过宦官景监的引见(得到秦孝公重用),贤士赵良为此感到寒心;宦官赵谈(字同子)为汉文帝参乘(陪乘),大臣袁盎(字丝)就变了脸色:自古以来人们就以(与宦官交往)为耻!即使是一般才能的人,事情只要涉及到宦官,没有不感到挫伤志气的,更何况是那些慷慨激昂的刚烈之士呢!如今朝廷即使缺乏人才,又怎么能让一个受过刀锯酷刑的残废之人,去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依赖父亲遗留的事业,得以在京城任职(待罪辇毂下是谦辞),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因此我常常这样自问:对上,我不能奉献忠诚信义,获得有奇谋才干的声誉,以此得到明君的赏识;其次,我又不能替皇上拾遗补阙,招揽贤才,引进能人,使隐居的贤士显达;对外,我不能加入军队行列,去攻城野战,建立斩杀敌将、拔取敌旗的战功;对下,我不能靠着资历积累功劳,谋取高官厚禄,为宗族和朋友们增添光彩。这四方面没有一样能成功,(我)只能苟且迎合以取悦于人,没有任何建树和成效,由此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过去,我也曾置身于下大夫(指太史令)的行列,在外朝(相对于宫禁内的内朝)陪着发表些微不足道的议论。(那时)没有在那时申述国家法度,竭尽自己的思虑,如今身体已残废,成了打扫污秽的奴仆,处在卑贱低微的地位,(如果)还想要昂首扬眉,评论是非功过,(这)不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今的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原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释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况且,事情的来龙去脉是不容易说清楚的。我年轻时自负有卓越不凡的才能,年长后在乡里也没有获得什么声誉,(幸而)皇上因为先父(司马谈)的缘故,使我得以贡献微薄的技能,在宫禁之中(任职)。我认为(既然)头顶着盆子怎么能望见天(比喻专心职守无暇他顾),所以断绝了与朋友的交往,忘记了家庭私事,日日夜夜想着竭尽自己低劣的才能,务必专心致志地忠于职守,以求亲近讨好皇上。然而事情竟然有如此大错特错、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李陵都在宫中任职(同为侍中),平素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志向不同,各走各的路,不曾在一起喝过一杯酒,表示过亲密的情谊。然而我观察他的为人,(是)一个能自守节操的奇士:侍奉父母很孝顺,与士人交往讲信用,面对钱财很廉洁,获取和给予都合乎道义,懂得尊卑长幼而有礼让,谦恭自守、甘居人下,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为国家的急难而献身。他平素所修养积聚的品德,我认为具有国家杰出人物的风范。作为臣子,出于万死不顾一生的考虑,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如今他行事一有不当,(那些)只顾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大臣们随即就夸大他的过失,我私下实在为此感到痛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况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满五千人,深入匈奴境内,足迹到达单于的王庭,(就像)在老虎嘴边挂上诱饵,(却)无所畏惧地向强大的胡人挑战,面对亿万敌军,与单于接连作战十几天,所杀的敌人超过了自己军队的人数。敌人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连)匈奴的君王贵族都震惊恐惧,于是(单于)征调了左右贤王(所有兵力),发动所有能拉弓射箭的百姓,倾全国之力共同围攻(李陵)。李陵率军转战千里,箭已射尽,退路断绝,救兵不到,士兵死伤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士兵无不奋起,(人人)流着眼泪,以血洗面(形容血流满面),强忍哭泣,再次拉开没有箭的空弓弩,冒着敌人的刀锋,向北争先恐后地和敌人拼死战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陵军队尚未覆没时,有使者来报告战况,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举杯向皇上祝贺胜利。过了几天,李陵兵败的奏书传来,皇上为此吃饭不香,上朝听政也不高兴。大臣们忧愁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不自量自己地位的卑贱,看到皇上悲伤痛心的样子,实在想献上自己诚挚恳切的愚见,认为李陵平时与士大夫相处,总是把好吃的东西分给大家,把少量的财物分给部下,因此能得到部下的拼死效力,(这一点)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他虽然兵败被俘,我看他的心意,是想要寻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事情)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但他所摧毁挫败(敌军)的功劳,也足以显露于天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中想向皇上陈述这些看法,但没有机会。正好赶上皇上召见询问,我就用这个看法(上述想法),推论陈述李陵的功劳,想以此宽解皇上的心意,堵塞那些(对李陵)怨恨报复的坏话。(我的意思)没能完全表达清楚,圣明的皇上没有明白(我的用意),认为我是在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而为李陵游说辩护,于是把我交给大理寺(审判)。我(满腔)拳拳忠心,最终不能为自己辩解清楚。因为(被认为)是诬陷皇上,最终(皇上)同意了法官的判决(处以宫刑)。我家里贫穷,钱财不够用来赎罪,朋友们没有谁来营救,皇上身边的亲信也不为我说一句话。我(的身躯)不是木头石头,却独自和执法的官吏在一起,深深地囚禁在监狱之中,能向谁去诉说呢!这些正是您少卿亲眼所见,我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这样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陵已经活着投降了,(败坏了)他家族的声誉,而我又被关进蚕室(执行宫刑的地方)受刑,深为天下人所耻笑。可悲啊!可悲啊!这些事情是不容易一一对世俗之人说明白的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原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厉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释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祖先并没有立下获得剖符(分封的凭信)、丹书(免罪的凭证)那样的大功,他们所掌管的是文献、史籍、天文、历法,(地位)接近于占卜和祭祀的官员(卜祝),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像乐师优伶一样被豢养、被世俗所轻视的人。假如我伏法被处死,也不过像九头牛身上失去一根毛,和死掉一只蝼蛄、蚂蚁有什么分别?而世人又不会把我同能为节操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只会认为我是智虑穷尽、罪恶极大,不能自脱,终于走向死路罢了。为什么呢?这是我平素所处的地位和从事的职业使他们这样看待我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本来都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他们死的目的和意义不同。(对士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不使祖先受辱,其次是不使自身受辱,其次是不因别人的脸色而受辱,其次是不因别人的言语而受辱,其次是身体被捆绑而受辱,其次是换上囚服而受辱,其次是戴上刑具、遭受杖刑而受辱,其次是剃去头发、颈戴铁圈而受辱,其次是毁坏肌肤、砍断肢体而受辱,最下等的是遭受宫刑,耻辱达到了极点!《礼记》上说:“刑罚不加于大夫以上。”这话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加以勉励。(猛虎在深山的时候,所有的野兽都害怕它,等到它掉进陷阱、关进笼子,就摇着尾巴向人求食,这是长期的威力约束使它逐渐驯服的。)所以对于士人来说,(即使)有人在地上画个圈当作牢狱,他也决不肯进去;即使削个木头人当狱吏,他也决不肯面对它受审,(他)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态度鲜明地决定不受辱。如今(我却)手脚被捆绑,戴上刑具,皮肉暴露在外,遭受杖打,被囚禁在牢狱之中。在这种时候,见到狱吏就(吓得)用头撞地,看到狱卒就心惊胆战。为什么呢?这是长期受到威压和约束所造成的态势啊。等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说什么不受辱,不过是所谓的厚着脸皮罢了,哪里还值得尊重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况且,西伯(周文王姬昌)是一方诸侯之长,(却)被囚禁在羑里;李斯是秦朝的丞相,(却)身受五种酷刑;淮阴侯(韩信)被封为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都是面南称王的人,(却)被关进监狱抵罪;绛侯(周勃)诛灭了吕氏家族,权势超过了春秋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监狱);魏其侯(窦婴)是大将军,(却)穿上赭色囚衣,戴上颈枷、手铐和脚镣;季布(曾)成为朱家用铁圈束颈的奴隶;灌夫在居室(官署名)里受辱。这些人都身至王侯将相,名声远播邻国,等到犯罪落入法网,却不能下决心自杀,(结果)在囚禁之中受尽屈辱。古今都一样,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看来,一个人的勇敢或胆怯,是形势决定的;刚强或软弱,也是形势造成的。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一个人不能早在法律制裁之前就自杀,因而逐渐志气衰微,等到遭受鞭打杖责的时候,才想到要为名节而死,这不是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不轻易对大夫施刑,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之常情,没有谁不贪生怕死,顾念父母,挂念妻儿的,至于那些被正义和真理所激发的人就不是这样,那是因为他们有不得不那样做的原因啊。如今我很不幸,早年失去父母,没有兄弟那样的亲人,独自一人孤立于世,少卿您看我对妻儿怎么样呢?况且真正勇敢的人不一定为名节而死,怯懦的人如果仰慕节义,在什么情况下不能勉励自己(不受辱而死)呢!我虽然怯懦,想苟且偷生,但也多少懂得舍生就义的道理,何至于甘心陷入被囚禁的耻辱之中呢!况且连奴仆婢妾都能够下决心自杀,何况像我这样(处于不得已境地)的人呢?我之所以忍辱偷生,被囚禁在污秽屈辱的境地而不肯去死,是因为我遗憾内心想做的事尚未完成,如果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我的文章著述就不能流传于后世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原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b><b>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释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古时候,即使富贵但名声泯灭不传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那些卓越超群、非同寻常的人才能被后世称道。周文王姬昌被拘禁在羑里时,推演出了《周易》;孔子在困顿不得志的境遇中,编写了《春秋》;屈原被放逐,才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这才写出了《国语》;孙膑被砍去了膝盖骨,《兵法》才得以编著出来;吕不韦被放逐到蜀地,后世才流传着《吕氏春秋》;韩非在秦国被囚禁,写下了《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都是圣人贤士为了抒发心中的愤懑而创作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内心郁结着忧愤,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主张,所以才追述往事,希望将来的人(能了解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至于像左丘明双目失明,孙膑被砍断双脚,终究不可能再被重用,(于是)便退隐著书立说,以此抒发内心的愤懑,希望留下传世的文章来表现自己的思想见解。我私下不自量力,近来用笨拙的文辞,搜罗天下散失的历史传闻,大略考证其事实经过,综合它们的前因后果,推究它们成功、失败、兴起、衰亡的规律,上起轩辕黄帝,下至当今,写成表十篇,本纪十二篇,书八篇,世家三十篇,列传七十篇,总共一百三十篇。也是想借此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往今来变化的脉络,成就一家独立的学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书)草稿尚未完成,就正好遭遇这场大祸(指李陵之祸及宫刑)。我痛惜这部书还没有完成,因此(在遭受)最残酷的刑罚时也没有露出怨恨的神色。我如果真能写成这部书,把它珍藏在名山之中(藏之名山),传给那些能理解它的人,传播于通都大邑,那么,我就偿还了此前(因受宫刑)所蒙受耻辱的债,即使被千刀万剐,难道还会有后悔吗!然而,这番话只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很难对世俗之人讲清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原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故略陈固陋。谨再拜。</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释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况且,背负着污名的人难以安身立命,处于卑贱地位的人总是遭到诽谤和非议。我因为(为李陵)辩护的几句话而遭遇这场灾祸,深为家乡人所耻笑,并因此污辱了祖先,还有什么脸面再上父母的坟墓呢?即使过了百代,耻辱只会越来越深啊!因此,我(内心痛苦得)肠子一天要转九次,在家时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冷汗没有不从脊背上冒出来沾湿衣服的!(我)如今简直成了深宫里的宦官,哪里还能自己引退隐居到深山岩穴中去呢?所以只好暂且随波逐流,顺应时势,装疯卖傻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少卿您却教导我要推荐贤才、引进士人,这岂不是和我内心的想法相违背吗?现在即使我想用美好的言辞来粉饰自己,也没有用处,世俗之人不会相信,恰恰足以自取其辱罢了。总而言之,人要到死后的日子,然后是非功过才能论定。这封信未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所以只能简略地陈述我浅陋的看法。恭敬地再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刘小东书法:“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