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程济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周末的晨光刚漫过窗棂,门铃就响得格外欢快。开门时撞见婷儿背着新秀丽双肩包笑盈盈站在楼道里,上海的风还沾在她发梢 —— 这姑娘总爱用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给平淡日子投下一颗惊喜的石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家人围着车研究去那儿,长女提起陈集。那地名像枚被摩挲得温润的旧铜钱,藏着扬州近郊特有的烟火气:世遗椒盐烧饼出炉时的芝麻焦香,祥龙肥肠面汤锅里翻滚的醇厚,还有新落成的瑞园里荷花的含苞待放。但真正勾着人心的,始终是那座声名在外的地藏寺,像幅蒙着薄尘的古画,我曾路过数次,却总因这样那样的缘由,未能轻轻拂去那层时光的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车窗外的稻田正铺展着渐深的绿,风卷着丰收的清香扑在玻璃上,陈集的老街道便在树影里显露出轮廓。首先闻到的是烧饼铺的甜咸交织,再往前,肥肠面的醇厚香气又漫了过来。尝了椒盐烧饼、肥肠面,我们便寻着路去地藏寺去了。青石板路在陈集老街蜿蜒穿行,尽头那方青砖灰瓦的院落,便是地藏庙了。它静卧在寻常巷陌深处,墙头上攀着半枯的爬山虎,夏日阳光漫过枝头,旧叶便簌簌落在香炉上,倒比别处多了层沉甸甸的时光滋味。这座寺原非寻常小寺,自唐五代时便在此立根,风风雨雨已逾千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地藏寺的山门不知隐藏在银杏还是桂树旁,我是不懂树的,朱红漆色在时光里沉淀出温润的光泽。婷儿雀跃地跑在前头,我俩相携着慢慢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我俩鬓角的白发上跳着细碎的舞。我忽然明白,有些风景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是因为它声名在外,而是恰好有最亲的人,陪你在某个寻常周末,把 “未曾探访” 变成 “终于抵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庙门紧闭着尚未开放,隔着缝好似听得里面有低低的吟诵。门楣上并无显赫匾额,看管院门的老者指着门后一块斑驳木牌说:“瞧见没?早年阮元先生曾在此小住,最爱坐在这门槛上翻书,说这庙的静,最能安住人心。” 院里那棵老桂树,许是那会儿就已栽下,枝桠斜斜探进殿顶,每逢中秋前后,金桂便落满石阶,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香气,倒像还留着当年的墨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有人说地藏寺主供地藏菩萨,其因“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与幽冥界关联密切,民间传统认为过度接触可能沾染阴气,拜祭会引来鬼怪或影响运势,实则这种观念源于对佛教教义的误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正殿不算阔大,想象着地藏菩萨端坐在莲台之上。金身虽无新塑的鲜亮,眉眼间却浸透着悲悯 —— 眼睑微微垂下,仿佛看尽了千年的苦乐悲欢,手中锡杖斜斜倚着,杖头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老者说,这庙曾是扬州高旻寺的分院,当年往来的僧人不计其数,最让人念怀的是来果大和尚,他曾在此主持过一段时日,常站在殿外凝望桂树,说 “佛法在寻常处”,后来他去了高旻寺,还总念着这儿的池水甘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院里静悄悄的能听到落叶的声音,阿姨清扫落叶,不烧香,只蹲在桂树下捡拾枯枝,嘴里念叨着 “菩萨还歇着呢,别吵着”。她们或许说不清唐五代的旧事,却都明白这庙是 “老辈传下来的念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后院的放生池并不十分引人注目,栏杆已被抚摸出深深的印记,井水仍是清冽见底。池旁立着块断碑,字迹已模糊不清,却能辨出 “唐天祐年间始建”“明万历重修” 的字样,正是这座庙宇千年岁月的见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观音面容慈悲,静静俯视着放生塘。塘中,几只乌龟悠然游弋,为这方禅意天地添了几分灵动。古亭飞檐翘角,红柱擎天,难得我俩并肩于此,闲情逸致。塘水轻漾,晕开满池禅思,远处殿宇古朴、雕像缄默,将时光缓缓拉慢。烟火气与清寂意在此交融,是岁月沉淀的温柔。一砖一瓦藏着过往,一颦一笑尽是深情,每瞬,皆成平凡日子里珍贵注脚,烙进彼此心底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偶有年轻人寻来,多是听闻了阮元或来果大和尚的故事,他们对着山门躬身一拜,转身时总忍不住回头望。这庙没有朱门巍峨,却因那些名字、那些年月,让青砖灰瓦里都藏着温厚:唐时的风,清时的墨,高僧的语,都融在桂花香里,成了陈集人心里最踏实的依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们这次到访,不过是匆匆一瞥。日光正盛,桂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轻轻摇晃,殿里的长明灯映着菩萨的金身,竟觉得那悲悯里多了几分平和。老者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火星在光影里明灭:“这庙啊,见过的人多了,藏的故事也多,可到头来,还是图个心安。来这儿的人,把心事放这儿,回去就能睡个好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离开时,阳光斜斜掠过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似在应和老者的话语。千年岁月流转,这庙依旧立在这里,不事喧嚣,只以它的苍老,它的温厚,接住每个来者的念想。我们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走出巷口,回头望去,那方青砖院落已隐在老街深处,却像在心里落下了一粒安静的种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