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泰的美篇

李双泰

《 天边聆歌 》

李双泰

未曾料想，几首萦绕云端的牧歌，竟能穿越时光长河，至今仍在记忆深处悠悠回响。

那是2012年夏，我与中国职工音乐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词曲作家段庆民，在青海不期而遇。他曾为英模任长霞写下挽歌《陪你一起看草原》。怀着如歌的激情，我们踏上采风聆歌之路。

小标题：歌从哪里来

车行国道，人烟稀渺，两侧旁高山耸峙，林深谷幽。谷底清流淙淙，映照险峰流云，宛如壮美山水画卷。

车入山口，连绵山脉悄然退隐，秀峰奇石跃入眼帘，恍然踏入缥缈仙境。

这时，传来昆仑山牧羊人的歌声，那是青海花儿，质朴深沉，苍凉高亢，仿佛歌者对大地母亲的深情呼唤，思绪瞬间溯至远古。段庆民急喊停车，掏出磨边的笔记本，记下曲谱，凝望远方，缓缓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歌。昆仑仙境塑造了文化特征，山水气质烙印在歌声里，那钢的险峰、柔的清溪都是独特的音符啊！”

“去青海湖吧。那是青藏高原的眼睛，天籁诞生的地方。”他提议道。

我们来到金银滩草原，绿草繁花，河水蜿蜒，青海湖的连天碧波霍然眼前。

这是《在那遥远的地方》诞生地。1939年夏，王洛宾随《民族万岁》剧组来到金银滩，与牧羊女萨耶卓玛结下深情厚谊。电影杀青，卓玛十里相送，留恋回眸；欲返西宁的王洛宾，满心难舍，深情凝望：“我愿流浪在草原，陪她去放羊……”

阳光洒在金银滩王洛宾音乐艺术馆，他的肖像仍在沉思，他的歌声早已飞出，响彻寰宇。

离金银滩不远，便是河湟谷地——黄河与湟水交汇滋养的沃土，是“花儿之都”，我们直奔那里，欣赏音乐盛宴。

河湟谷地是河湟花儿诞生地。劳作之余，人们悠然漫起“花儿”。“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的歌声，随风飘来，村民们如痴如醉，泪水涟涟。

这是多民族聚居地，各族共漫“花儿”，歌词及曲调风格迥异，多元共生。比如，藏族曲调悠扬婉转，节奏自由，多用装饰性唱法。回族曲调高亢奔放，节奏明快。河湟花儿歌词取材广泛，曲调丰富多彩，用普通话或西北方言演唱。

在定期举办的花儿会上，各族唱将云集，多为男女对歌，争魁夺首。歌声时而高亢入云，时而低回婉转，比陕北信天游更显跌宕，比蒙古长调添些奔放，比江南小调多些苍凉，引得万人沉醉狂欢。

晨曦微露，段庆民步入村落采风，与村民即兴对歌，场面热烈。村民笑意盈盈，饱含深情连唱数曲。我聆听“花儿”，沉醉其间，宛如青稞酒回甘。

段庆民对我说，“花儿”盛开河湟谷地和西北五省，统称青海花儿。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亿万民众漫“花儿”，那是不屈的呐喊，是生命的润滑剂，是大西北之魂，荣登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殿堂。

一首歌就是一个动人故事。

“走哩走哩走远了，越走越远了，褡裢里的锅盔轻哈了，心里的惆怅重哈了，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哈”为西北方言助词，“轻哈了”意“渐渐轻了”）

六盘山歌王“五朵梅”，丈夫为了谋生，一去新疆几十载，杳无音信。每个黄昏，她孑然遥望西北，泣血悲歌，直至生命尽头，宛如望夫化石。

“五朵梅”的哀歌像苦菜花开，高原上绽放，风沙中放歌，风雨里摇曳，一岁一枯荣，牵动无数“走西口”汉子的断肠乡愁：“柳树苗儿长高了，年轻的尕妹愁老了，清眼泪淌成大海了！”

这些浸满血泪、从骨缝中蹦出的“花儿”，是西北汉子的壶中酒，是尕妹子的泪花花，是众生向死而生、逆境奋进的精神图腾。

1938年，音乐家王洛宾自北平赴西北宣传抗日，偶遇“五朵梅”，听此哀婉歌声，大受震撼：“最美的歌在大西北，她有欧美无法企及的韵味与魂魄！”正是洞悉了“花儿”的灵魂，王洛宾毅然抛却都市繁华，扎根荒凉西北，甘为文化殉道，耕耘“民歌处女地”。他将“花儿”首度引入五线谱，采撷、改编、创作民歌上千首，《花儿与少年》等佳作风靡寰宇，“西部歌王”之名实至名归。

“花儿”飘飘，载着情感重量，饱含文学基因。

论及艺术性，河湟“花儿”是西北花儿的精魄，其特色是娴熟运用《诗经》“赋比兴”，堪称活着的《诗经》。

你听：“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牡丹比佳人，并托物起兴）；看去是容易，摘去是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比兴之后，直叙胸臆为赋）。”诉说旧时代男女被礼教桎梏、爱而不得。这情景，《蒹葭》中“伊人在水一方”的依稀背影浮现眼前。说不清，“花儿”、《诗经》有多少诗意相逢。

音乐是文化的镜像。段庆民深信，河湟花儿的艺术高度，源于底蕴深厚的河湟文化滋养，其源头可追溯至五千年前的河湟彩陶。

辞别热情村民，我们来到湟水河畔的青海柳湾彩陶博物馆。在“彩陶之都”，探寻河湟花儿的文化根系与源头活水。

在彩陶馆，我们看到碗、盆、罐等彩陶，纹饰瑰丽，器型古拙，皆是古羌人的杰作。段庆民好奇探询：“彩陶与河湟‘花儿’有何关联？”馆长指尖划过陶纹：“您看，陶纹曲折是凝固的旋律，‘花儿’婉转是流动的画卷，暗合‘诗乐舞一体，文史哲不分’的艺术通感。”

彩陶唱歌，“花儿”作画，美感相通互哺。当凝视彩陶漩涡纹，就像河湟老人刻下的回旋往复的旋律，耳畔响起河湟花儿《下四川》歌声：“脚踩上大路哟，心牵着你……”这旋律恰似脚户哥离家一步一回头的柔肠百转。

恍惚间，似有先民们劳动号子伴着悠扬“花儿”，揉进陶纹，在展厅回荡……

歌从哪里来？山水是其地理骨架，苦难是其情感血肉，《诗经》是其文学基因，彩陶是其文明胎记。那天边史诗级的“花儿”，正是西北人民血脉奔涌的生命之歌。

小标题：数代音乐人续写传奇

青海神奇沃土，滋养民歌百花齐放，无愧“民歌宝库”之誉。段庆民慨叹：“民歌是民族魂魄、文化精粹，既属民族的，亦属世界的。当下，文艺过度商业化，追逐流量经济，快餐文化盛行，奉行“娱乐至死”， 导致本土文化异化、庸俗化，乃至濒危。紧迫的是，许多文化宝藏亟待深掘，基因解码，守正创新，让“花儿”更加璀璨。”

此行，是他虔诚的文化朝圣与寻根之旅。每到一处，都专注记录、拍摄、凝思，收获丰盈。尔后创作了《唱开花儿等你来》《心中的罗加》等多首歌曲，携高原的圣洁、灵动与洒脱，为歌坛注入清流，屡获嘉奖，深受喜爱。

“从生活中来，向灵魂深处去”，段庆民深谙“花儿”创作真谛。再听《陪你一起看草原》：“去看那青青的草，去看那蓝蓝的天，看那白云轻轻地飘，带着我的思念……”歌词清新鲜活，画卷般草原，寄托对英烈的无尽哀思。

反观某些“伪创作”，“从概念中选题，在套话里完成”，沦为“创作”套路，标语口号堆砌，无根无魂，生硬拔高为“宏大叙事”，激不起读者半点涟漪。

世纪之交，数字音乐流行，快餐旋律充斥。歌者刀郎，逆流而上，身背采风设备，踏着前人足迹，来到可可西里，捕捉“花儿”本真。他听闻两位志愿者生死守望的事迹，深受触动，写下《西海情歌》：“你跟随南归候鸟飞得那么远……我在苦苦等待归来的孤雁”。歌词巧用“赋比兴”，诉说着留守者对殉职志愿者的无尽思念。青海花儿的装饰音融入唱腔，滑音如朔风吹掠荒原。他那磁性沙哑的烟嗓，裹挟可可西里的风沙，让“土地的声音”化为天籁。

这唱给志愿者的挽歌，何尝不是献于万千漂泊游子？那“苦苦等待”的，是亲人，是故乡的热土和炊烟。歌者泪目，闻者潸然。

刀郎的音乐，是传统艺术与现代表达的结晶。其“人民性”，源于对普通人命运的深情凝视，赋予听众无尽文学美、音乐美，如融雪润泽戈壁。

专家认为，刀郎的音乐达到极高水准，人们对此空前渴望、热爱，反衬对空洞、庸俗作品的厌恶与反抗。

动人场景在此交汇：刀郎与王洛宾，在同一片土地上追寻灵感；刀郎的采风设备与段庆民的磨旧笔记本，进行虔诚对话。三代音乐人接力，筑起一座座音乐丰碑。

“长风万里伴君行，前路漫漫亦可期”。从个体创作到系统传承，皆令人振奋：青海花儿歌王辈出，薪火群体接力，代代相传不息。

宁夏非遗“花儿”传承人撒丽娜，人称“花儿王”，在第九届中国西部民歌（花儿）歌会及首届西北“花儿王”大赛中，斩获金奖。她倾力于非遗传承培训与公益推广。人们欣喜看到，培训短视频中，她口唱、手舞、足打拍，洋溢着格桑花般欢快与赤诚。年轻学员习唱，她多次纠偏，作生气状：“又错啦！”学员经此磨砺，不少成为“花儿”新锐。

从国家剧院，到各地歌会，再到国外舞台，撒丽娜歌声依然甜美而鲜活，让“花儿”在广阔天地绽放，续写传奇。

小标题：无根不立，无魂不活

这些深植西北厚土的艺术实践，正是文化双创（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鲜活范例，彰显着民间艺术旺盛的生命力。它们昭示：现代文艺创作，不可无根漂泊，“无根不立，无魂不活”，就像“花儿”旋律中，始终伴音河湟的土、昆仑的风。唯有怀揣赤子之心，聆听大地母亲的深沉呼唤，找到回家的路，在文化寻根中归宗，守护精神原乡，方能立根铸魂。如同格桑花开，根扎泥土，面笑蓝天。

每每忆起天边的歌声，我不禁深深敬畏青海的人文与自然，感念地域文化的发掘者与守护人。那云端的天籁，恰是优秀文化根与魂妙音袅袅的协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