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记忆:水果罐头

吴蓉辉

<p class="ql-block">童年记忆里,水果罐头在我眼里简直是人间美味,是幸福的奢侈。</p> <p class="ql-block">那时,水果罐头大多是铁皮罐的。铁皮罐的包装最是麻烦,却也最叫人期待。铁皮罐浑圆锃亮,罐身上贴着的广告纸印着黄澄澄的桃子或是金灿灿的桔子,它们在供销社的玻璃柜里排成一排,总能让我盯着看上老半天,光是看着就叫人咽口水。</p> <p class="ql-block">爸爸开罐头的场景至今清晰。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字螺丝刀,找来小铁锤。螺丝刀刀头抵在罐头盖边缘的凹槽里,刀身斜斜地贴着铁皮。这时的我总是积极主动地去扶稳罐头。只见爸爸一手扶握着螺丝刀,一手抡起锤子,轻轻敲打螺丝刀的柄。“铛铛铛”,金属碰撞声像在演奏某种神秘仪式。螺丝刀在铁皮上划出断断续续的裂痕,最后用螺丝刀轻轻一撬,“嘭”一声,整个铁皮盖便卷曲着弹开,甜腻的糖水味儿猛地涌出来,混着铁锈气和水果香,是那个年代最诱人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比起用螺丝刀一圈圈撬,十字割法开罐更快,但也更考验手劲——刀划浅了,铁皮撬不开;划深了,又怕碎铁屑掉进罐头里。可爸爸总能把力道拿捏得刚好,十字刀口整齐干净,像是一道精心剪开的礼物包装。</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开铁皮罐头,除了用螺丝刀和小锤子慢慢撬,还有一种更利落的方法——十字割法。爸爸从厨房取来一把老菜刀,他把铁皮罐头稳稳地放在桌上,刀尖对准盖子正中央,手腕一沉,刀锋便“哧”地扎进铁皮里。铁皮薄,但硬,刀刃刺进去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撕裂声。紧接着,只见爸爸的手腕一转,刀锋顺着铁皮纹路向下划,割出一道笔直的裂口,再横着划一刀,铁皮盖上便绽开一个十字形的豁口。刀尖在豁口边缘轻轻一挑,铁皮便像花瓣似的向外翻卷,露出里面泛着糖水光的水果——黄桃、桔子、荔枝等。糖水从十字豁口溢出来,沿着罐身往下淌,手指一抹,黏黏的,甜甜的。</p> <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无论是密密匝匝的裂痕,还是干脆利落的十字,打开的不仅是铁皮罐头,还有那些年月里难得的一点甜。</p> <p class="ql-block">记得那时,生病时的罐头是特赦的甜蜜,是比药片更有效的安慰剂。如果是黄桃,我就先咬一小口;如果是桔子,我就一次吃一小瓣。一次性大口吞咽那是不可能的!肯定要先在嘴里含一会儿,再慢慢地用牙齿轻刮果肉,待情绪积聚到不得不爆发了,才开始肆意咀嚼。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口腔、食道、胃、大脑里不断游走,轮番带给我各种满足。甚至吃完水果罐头三五天,回想起那滋味依然令人垂涎。</p> <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了玻璃罐水果罐头,用铁皮盖密封,瓶身上贴一张印有黄桃、桔子等图画的标签。隔着透明的玻璃瓶壁,可以清楚地看到浸泡在液体里的水果透着诱人的香甜,让你悄悄咽口水。玻璃罐用瓶起子一撬就开,很方便,兄弟姐妹围坐在一起开心吃水果罐头,但总觉得这过程少了一份仪式感。</p> <p class="ql-block">空罐子是不会被丢弃的。铁皮罐成了量米的器具、烧香用的香炉,玻璃罐成了随身携带的水杯、灶台上的咸菜罐……它们从盛装甜蜜的容器,变成存储希望的器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完成着神圣的轮回,成了永不褪色的甜。</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市面上出现一种“红毛丹罐头”,这种铁皮罐头包装大大革新——有了易拉环。从此,打开罐头成了轻而易举的事。但在便利的背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p> <p class="ql-block">如今,超市货架上的罐头琳琅满目。我想,我们终将要告别许多事物,就像告别那些需要耐心开启的罐头。尽管记忆里的甜不会消散——它留在螺丝刀微斜的角度里,留在铁皮绽开的十字纹路上,留在每个等候甜味的午后。</p> <p class="ql-block">原来最珍贵的滋味,从来不在罐头里,而在那些愿意为你慢慢撬开铁皮的人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