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生回到科室,坐到了检验台前头,还没有从沮丧当中回过神来,抬头间,又看到,检验台前头,堆积着叠得老高的产品箱,已经像一座小山了……</p><p class="ql-block">有几个同事还在忙碌,不停地朝伊台子前头搬来产品箱,踮着脚,朝产品箱上头叠产品箱……</p><p class="ql-block">车生问:“哪能通通搬到我面前头来了?”</p><p class="ql-block">正在搬来产品箱的同事,看了一眼车生,不响。</p><p class="ql-block">车生又问一遍:“问侬呀,哪能通通搬到我门前头了?”</p><p class="ql-block">搬产品的同事,顿了一下才讲:“是主任关照的。”</p><p class="ql-block">真是欺人太甚,车生心里的火气马上就鼓胀了起来,血液开始直朝头顶心上直冲,人腾的一下立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不过,车生也只是喘着粗气,<span style="font-size:18px;">立了一歇,</span>跟自家赌了一阵气,终了,把怒火憋了回去,一声也不响。连屁也没有放一只,<span style="font-size:18px;">又慢慢地坐了下去,看了一眼门前头堆得小山一样的产品箱,叹了口气,</span>动手做起了生活。</p><p class="ql-block">车生连自家也没有想到,伊变识相了,识相得连伊自家都快不认得自家了。</p><p class="ql-block">这叫吃吃一亏长一智,常言道,在人家屋檐底下走路,总要低低头,硬劲昂起头,撞坏的是自家的额骨头,犯不着。被蛇咬过,晓得痛了,主任叫伊完成生产任务,伊就得完成生产任务,这就是天理。</p><p class="ql-block">车生认了,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产品箱,算算辰光,连中饭也不敢到食堂里去吃,怕来回一折腾,耽搁辰光,耽误生活,一直做到中晌头,一步也不曾离开过座位,吃饭,托人买了两只肉馒头带了过来,就着白开水对付了一顿中饭,甚至,一整天,连厕所间也不敢去过一次,一泡尿一直憋到小肚皮涨得都一点发痛了,也没有敢挪一挪窝……一直做到下班铃声响了,看看手里的生活,还有一根尾巴没有收,自觉自愿地加了几个钟头的班。连去姆妈屋里寻宝贝箱子的事体也没有想起来,甚至上中班的人都已经来上班了,车生还有一点生活没有做完,一直做到快吃夜饭的辰光,才总算把今早的任务完成了,等到搬运工把堆积如山的产品箱通通搬走,运送出了厂,车生才算长长松了一口气了,心里禁不住想,这趟,主任总归捉不牢自家扳头了。</p><p class="ql-block">车生走进更衣室,准备换衣裳回家,脱下工作裤的辰光,看到浅灰色的的裤子上头是一大片结痂了的深红颜色,是血,是汪宝钏的血,触目惊心。汪宝钏浑身是血的身影又在车生眼门前晃动,车生忍不住一阵心颤,一个平常辰光一直不对付,有辰光还会和自己对着干的女人,竟会如此舍命救自家。想想,当时看到汪宝钏的伤情,车生几乎熬不牢要泪奔了,汪宝钏的伤情,对车生的震动是冲击魂灵的,想想人与人之间,还是向善的多。心里厢,老早的那点记恨似乎都已化解了,想想今早的郁闷也咽得下去了,还想,再吃力,下班以后,无论如何一定去一趟医院探视一下汪宝钏,人心毕竟都是肉做的。</p><p class="ql-block">车生想着,加快速度换好衣裳,把粘了血迹的工作裤卷成一团,塞进更衣箱,正准备走路,几个一同加班的同事也进了更衣室,看到车生,对车生调侃着讲:“车生啊,这趟侬出血出得结棍了。”</p><p class="ql-block">车生愣愣地看牢同事,不晓得啥意思。</p><p class="ql-block">同事惊讶地问:“侬不晓得啊,厂里对侬的处罚张榜公布了,侬几个号头的生活要白做了!”</p><p class="ql-block">车生这才醒悟过来,二话没说,拔腿就出了科室,一口气跑过长廊,跑下两层楼梯,跑到公告栏前,一看,果然,主任说到做到。</p><p class="ql-block">公告上赫然写着:</p><p class="ql-block">鉴于李车生同志违反厂规,故意擅自调生产用车私用,造成了产品延误出厂的重大损失,同时擅离工作岗位,破坏生产规程,耽误生产任务……</p><p class="ql-block">“无限上纲,无限上纲!”车生几乎要吼叫起来了,伊再也看不下去了,气愤得浑身都在颤抖,肚皮里的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顶,眼看要爆炸了。</p><p class="ql-block">然而,车生还是忍了下来,车生在公告栏前头立了交关辰光,才慢慢从暴怒的情绪当中缓了过来,刚想离开公告栏,发觉有人拍拍自家的肩膀,转头一看,是主任,穿得山青水绿,一副走亲眷的打扮,立在车上身后头,讲:“接受教训,不要气馁,改正错误就好。”主任讲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讲:“我去医院探望汪宝钏,侬一道去伐?“</p><p class="ql-block">明明是羞辱嘛!车生憋着气,低着头,没有响。</p><p class="ql-block">见状,主任笑笑,自顾自走了。</p><p class="ql-block">车生无力地走出工厂,走进厂对面的小区,坐进了小汽车,背脊一靠到椅背上头,疲劳感,耻辱感袭顿时都上心来,感到无尽的疲乏,真想马上朝眠床上一躺,睏过去算数……</p><p class="ql-block">不像当夏,天已经暗得早了,朝车窗外头看看天色,太阳西斜。辰光已经不早了,已经暗下来的小区里已经飘起炊香的咪道,车生这才想起来,今早连中饭也没好好吃,感到肚皮也饿了,想快点回家,手机却响了起来,车生看了一眼手机,是阿兴打来的,车生按下接听键,阿兴还是这句闲话,讲:“哪能还不看见侬来汉兴里呀?宝贝箱子不想寻啦?!”</p><p class="ql-block">车生这才想起了还有寻宝贝箱子这桩事体。宝贝箱子哪能好不寻?车生朝电话里讲了一句:“我马上来汉兴里。”说完就挂了电话。赶紧摸出车钥匙,插进锁孔,可还没打火,手又停牢了,一连串的窝涩的事体通通集中到了今早发生,把车生的自信心搅得粉碎,一时间,伊竟然怀疑起来,今早该不该去姆妈屋里寻宝贝箱子,甚至想,寻宝贝箱子会不会也有啥意外事体发生,假使再有啥意外事体发生,难能办?这样一犹豫,车生的人一记头靠到椅背上头,面孔上只有茫然了。</p><p class="ql-block">车生举棋难定,拿不定主意地坐着,突然,忽地一记头起身,从衣裳袋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p><p class="ql-block">碰到困局,难以决断,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也真让车生想得出来的,竟然举着硬币,闭上眼睛,心里念念有词,把硬币抛向空中,任由硬币自由落地,就像足球赛场抛币选边一样,伊要抛币定乾坤,决定今早是去姆妈屋里,还是不去姆妈屋里。</p><p class="ql-block">只听见一声“叮”,硬币在方向盘上颠了一下,落到脚跟前,车生赶紧睁开眼睛,朝硬币看了一眼,也不去拾硬币,一蹋离合器,拧动钥匙,点着火,在轰鸣声中,小汽车启动,开出了小区……</p><p class="ql-block"><b>(作者“用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故事的长篇小说,书中讲述了李家“传世珍宝”的面世和毁灭,围绕着“稀世珍宝”的争夺,小说展现了人生的百态,或巧取豪夺;或嫉妒觊觎;或心思不古,或静如止水;或怒沉百宝……人性的“善”“恶”“美”“丑”尽显于世。本文是《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节选,有兴趣看连载的朋友可以到“番茄小说”看小说《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连载)</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