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位护理院护工,用细腻的笔触记录下护理院里那些鲜为人知的真实故事:老人为了一管尿标本苦苦挣扎,护工在超负荷工作中隐忍度日,子女的探望变成例行公事的电话。在这里,衰老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衰弱,还有尊严的挑战、情感的失落。在这些不体面却真实的细节里,藏着每个人终将面对的老去真相。起先,金草儿只是记录,当她生下第二个宝宝,突然发现,为什么新生命会得到所有人的关注,而死亡却发生得悄无声息?她形容那种无声:“就是医院开好死亡证明,亲属带着他们的遗体离开,然后啪——一键删除,他们的名字从我们的电脑上消失了。”</p><p class="ql-block">她感觉到,从住进护理院那一天开始,老人某种程度似乎就已经“死亡”了,很少有人了解院墙内的生命是否仍然存在。</p><p class="ql-block">护理院属于医养结合的照护机构,但又不像医院,对于床位流转率没有要求。老人只要每半年办理一次流程手续,还能走医保报销,在这里永久地住下去,小毛小病不用往医院跑,重病也能及时转院。</p><p class="ql-block">也因此,许多有基础病的老人会把护理院作为最后的选择。这里基本就是生命的最后一站,他们的房子要不被卖了,要不长期搁置,落满灰尘,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入住老人几乎都85岁以上,五分之一卧床,五分之二不同程度失智,剩下健康一点的也要吃五花八门的药。以前我也不知道,老人居然需要吃这么多药,一日三顿跟吃饭一样,一把一把地吃。</p><p class="ql-block">护理院大多两三人一间,每个人的生活习惯很不一样,意味着老人要重新适应集体生活,磨合过程也是很痛苦的。活得岁数越大,同辈、亲戚、朋友陆续离开,认识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孤独是越叠越厚的。在护理院里,每位老人尝到孤独的滋味都不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护工——大多是五六十岁的女性,没什么文化,可选择的工作不多。护理院人手缺乏,她们每天超负荷工作,和老人之间天然产生了很多矛盾。为了防止虐待,护理院设定了一套管理护工的严格制度,这让她们感到处于被压迫的末端,她们逃避投诉的努力,又会作用于老人身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目前这间护理院,一个楼层差不多五六位护工,她们几乎都是五六十岁的女性,一天的工作被安排得很满:早上5点起床,给老人穿衣服,洗洗涮涮好后,整理房间、叠被子、拖地、给卫生间去异味。琐碎的活儿结束后,就到七八点了,准备吃早饭,她们要弄清楚老人的意愿,有的要系好围裙推去餐厅吃,有的更愿意饭菜端进房间,有的老人没法自己吃,需要把肉剔骨、菜捣碎后精细地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完后,老人可能就要大小便了,8位老人要一个一个地处理。接着吃中饭,重复上面的步骤。下午要应对老人的身体清洁,有洗澡的、泡脚的、擦身的,差不多弄到晚饭的时间。老人们吃完最后一餐,护工再给他们调电视、陪聊,一直到晚上七八点入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班也不轻松。护工虽然有单独的休息室,但房间里其实一天也没什么人,因为阿姨们都在拼命加班,夜里她们要留意老人的打铃声,起夜要陪护,不舒服要报告,卧床老人要帮忙翻身,尿不湿要检查是不是要更换……到了第二天,老人五六点起床,一切又开始重复。来干护理员的阿姨都很能吃苦,大部分文化程度低,年纪偏大找不到更合适的工作。许多阿姨过度劳累,都有腰椎间盘突出,但她们本身宁愿忍痛工作,也不愿意休息,因为少干一天就少200块钱,这是她们最不能接受的。</p><p class="ql-block">虽然贴身照顾老人,知道老来没钱多么难受,但这些阿姨挣钱并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孩子。有的孩子在老家参加高考,有的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有的在还房贷,她们想帮孩子分担压力,重视孩子远远超过自己。你想象不到她们有多么委屈自己,舍不得用一点好东西,廉价的拖鞋,廉价的睡衣,护肤品用个大宝就行,想吃什么水果,也是在网上挑最便宜的买。</p><p class="ql-block">做养老服务领域的,最忌讳家属投诉。为了尽一切努力满足老人和家属,防止护工虐待,护理院到处是监控,还设置了一系列罚款制度管理护工。</p><p class="ql-block">阿姨可能习惯了被打压,遇到这些情况,大部分还是服从管理。但她们心理上是有落差的,相对护工组长、护士、护士长、护理部主任,她们会感到自己的地位最低,干的擦屎擦尿的活儿,还有什么权利跟高高在上的领导争。况且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她们不想失去工作,有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吞。</p><p class="ql-block">很多老人在护理院会喝不到足够的水。阿姨一对多,有时候会忘记给卧床和痴呆老人喂。而头脑清楚的老人能听懂阿姨的话,喝多了水要上厕所,阿姨口头会抱怨,能不能尽量不要下床了,摔跤了还得扣我的钱。带着“怕麻烦别人”的普遍心理,遭遇过一次拒绝后,老人可能就不怎么开口要水喝了。甚至为了避免夜里更麻烦的小便,很多老人晚餐以后就不喝水。而饮水量不够会导致一系列问题,比如炎症容易积累,浓痰排不出去,还有之前说过的便秘。</p><p class="ql-block">而丁克和子女在国外的老人,更是会被护工区别对待。一个很小的细节是,食堂虽然做的大锅饭,但分到餐盘、发到楼层后,阿姨为了拿到更好的评分,会专门再过滤一次——把好的瘦肉挑给脑子清爽和有家属照管的老人,差一点的肥肉留给脑子糊涂和没有亲属看望的老人。阿姨拿捏了这部分老人没有依靠,不敢投诉,只能选择什么都不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去的苦楚是隐秘的,也是微小的,有一个牙痛的老人说,牙痛不长在别人身上不知道,他特别希望孩子能来看看他,带他去口腔医院处理牙,但孩子在外地没办法过来,疼痛一直没解决,他就只能忍着,实在受不了,就找医生开点止疼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不是在护理院做护士,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老去的世界,许多都是关于与屎和尿作斗争的不体面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轻时候,很多身体功能看起来是那么理所应当,就像手机自带的出厂设置,但老去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比如大便,也变成一件不容易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的器官是互相连通的,老后消化功能本来就会消退,有的人还弯腰驼背,肠子压缩后发生折叠,蠕动速度更慢了,再加上老后牙齿松动脱落,咀嚼功能减退,膳食纤维容易摄入不够,还有的老人长期坐着不动,不爱吃蔬菜和水果等,都导致容易发生便秘。有的老人曾经因为拉不出来疼得嗷嗷叫,还有的痴呆症老人,疼到眼神都麻痹了,但语言能力受损,他们连是什么感觉也表达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老人住在家里,有贴近的人照顾,可能会吃益生菌,或者多吃西红柿、黄瓜等纤维素含量高的果蔬来调理。但在护理院,大家就是吃大锅饭,没有人会投入额外精力关照老人的饮食。所以在这里,大部分老人都要3~5天才能大便一次,而且每次都要借助开塞露或者通便药物。卧床老人便秘概率更高,护理不仔细,十有八九都会便秘。别小看便秘,不注意也会要了老人的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真实照映出一家普通护理院的肌理和样貌:不在发达的一线城市,也不在医疗资源贫瘠的乡镇和县城;没有最先进的护理理念,但也不至于太过粗野,她展示出,很多普通人当下以及将来的老去,会是什么样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时会感到压抑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也不知道轮到自己养老是不是还是这样。”但另一面,也正因为接近老与死,她对生命、生活有了更开阔的思考。一些老人的话语,也曾给过她迷茫的生活一个指导。</p><p class="ql-block">真正见到许多具体可感的老人,她会感到,老去,也意味着持续地失去,失去健康、失去思想、失去子女的陪伴、失去另一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关于衰老和死亡,很多问题我们还来不及思考,也不知道怎么解决,不知道轮到自己养老是不是还是会这样。但对于我们来说,接近老与死,最直接的是给迷茫的生活一个指导,把感受到的用在活着的人身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