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的宜昌海关<br> 清光绪八年(1882)的4月16日晚上8点,那个因为与掌管中国海关的罗伯特 赫德是同乡<div> 而很快被录用、25岁的爱尔兰医生奥古斯丁 亨利(中文名韩尔礼1857-1930),</div><div> 乘小船抵达宜昌海关码头,在夜幕中走进了海关大院。</div> ▲撒网<br> 晚清夜幕下的宜昌江边,江风带着几分凉意,悠悠地穿梭于成林的木船桅杆之间,<div> 偶尔,一叶扁舟破水而出,船桨轻拨,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涟漪,渐渐扩散,最终融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div> ▲挑水泼湿的青石板<br> 岸边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传来小吃摊悠远的吆喝。<div> 这场景,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静静地铺展在历史的长河中,记录着岁月的流转与变迁。</div> ▲奥古斯丁•亨利(左)和另一位植物学家亨利•艾维斯<br> 那个时候的宜昌已经开埠5年,也已经成为长江上繁忙的通商口岸之一,<div> 可是对于一个工作舒适、时间充足,但因为外国人很少,互动圈太小,</div><div> 除了打打高尔夫、到轮船上找过境的同类说话,就生活得很无聊的韩尔礼来说,难以忍受。</div><div> 他自己会向远在故乡的友人在通信中诉苦:“在这样一个没有朋友的地方,忍受这种孤独时很艰难的。”</div> ▲1893年宜昌海关前的江滩<br> 居住在一马路到二马路之间的外国人社区里的洋行商人、海关职员以及教会传教士寥寥无几,<div> 从宜昌开埠后的10年里,来过宜昌的外国人的总数也不过百人。</div><div> 用李明义与时俱进很俏皮的说法:“互动生活圈非常狭小,韩尔礼在这样狭小的圈子里生活得很无聊”。</div> ▲张柏林拍摄的1909年的石牌<br> 于是,不甘寂寞的韩尔礼就会在周末休息的时候去到宜昌周边旅游,<div> 在远足中发现宜昌及其周边地区有着许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植物,</div><div> 他将那些陌生植物装进邮件寄给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得到热烈回应。</div> ▲以亨利命名的湖北百合<br> 于是从1884年8月2日开始,韩尔礼就在有目的、有兴趣的采集宜昌本地的植物并寄回到遥远的西方去。<div> 和他自己所承认的那样:“从开始采集植物的时候,幸运就一直伴随着我。”</div> ▲李明义《洋人旧事》<br> 李明义在《洋人旧事》里指出:“采集植物标本是一项很费时间的事情,需要前后两次前往植物的栖息地,<div> 第一次是要采集植物的树叶和花朵用于鉴定,另外一次才能获得成熟的种子。”</div><div> 韩尔礼开始学习辨认识别植物和对采集的植物进行整理、压制、装作、标签和编号,并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发现。</div> ▲张柏林拍摄的1909年的三斗坪<br> 韩尔礼在回忆中写道:“我于1885年开始在宜昌采集植物,长江的两岸有无数个山谷,<div> 这里的山谷往往狭窄的如同一间房屋,1000多英尺高的垂直山壁一直触及到了天空。</div> ▲威尔逊1908年拍摄的深山花开<br> 每一个沟壑山谷都有一些陌生的植物,这就是中国西部的特色,<div> 植物群落丰富的惊人,每一个山谷里也有一些新的物种。</div><div> ……因此,这里的植物多样化,格外引人注目,大多数植物可以在英国露天生长。”</div> ▲原宜昌海关<br> 可是韩尔礼身为海关官员,工作第一,所以只能在周末或节假日进行植物采集,<div> 只能将采集的范围限制在宜昌周边30公里之内。</div> ▲威尔逊1909年拍摄于宜昌东山<br> 为了扩大采集范围和数量,韩尔礼在宜昌培训了一些当地人作为植物采集人,<div> 分派到巴东、莲沱、长阳去采集植物标本。这其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音译为“满阳”的宜昌小哥。</div><div> (详见拙作《去者有影的宜昌小哥》)</div> ▲威尔逊1909年拍摄的三把刀<br> 曾经参加过韩尔礼团队采集工作的英国动物采集家安特卫普·埃德加·普拉特在《穿越中国来到冰雪的西藏》这样写道:<div> “山里的中国人都是非常不错的登山者,看见他们攀爬在悬崖峭壁上的样子使人十分害怕,</div><div> 岩壁上蹬脚的地方仅有几英寸宽,身体完全处于距地面几百英尺的垂壁上。</div> ▲威尔逊1908年拍摄的深山幽谷<br> 如果在壁架上发生崩塌,而在他们的头上又没有任何植物的情况下,<div>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岩壁上的裂缝,自己悬摆着越过岩壁上的缺口,看见这一幕后完全令人信服”。</div> ▲1910年左右的长阳山区<br> 值得注意的是:韩尔礼利用休假期,先是从1888年4月16日到7月14日<div> 对长江以南、宜昌西南地区的长阳、五峰、巴东、建始、巫山等地进行了大范围采集。</div><div> 6天以后,韩尔礼团队在为期三个月的植物探寻中,先后到过东湖(今夷陵区)、保康、房县、兴山以及巫山北部山区。</div> ▲威尔逊1910年拍摄的神农架<br> 要知道,在韩尔礼之前,从未有过外国人、包括几乎无处不在的外国传教士<div> 都没有到过包括今天的神农架在内的鄂西北地区。</div><div> 他在一篇文章中回忆说:“这是一次意外的发现之旅,特别是在湖北西北部的部分地区,</div><div> 我已经到达高山连绵的地带,这里是长江和汉江的分水岭”。</div> ▲晚清运草鞋的挑夫<br> 他这样写道:“到目前为止,在我所采集的标本中,有许多植物都是未确定种名的植物。<div> 在比较熟悉的种群中,栎属、鹅耳枥属、陉属和槭属里有许多种类。</div><div> 这里还生长有一个新种的山毛榉和五个种类的椴属,</div><div> 其中有四种都是新种,椴树的树皮被用来制作草带鞋(草鞋),我曾经穿着这种草带鞋爬山。”</div> ▲威尔逊1910年拍摄的兴山<br> 韩尔礼在《中国经济林木》一书中描写了椴树:“椴树是湖北和四川对不同种类椴树的称呼,直隶也是这个叫法。<div> 椴树的树皮可用于制作鞋子、绳子等。</div><div> 在湖北山区发现了五种椴树:南京椴、辽椴、毛糯米椴、粉椴和椴树。”</div> ▲宜昌江边的洋行与大船<br> 从1888年2月到10月,在为期六个月对湖北西部及川东地区的植物寻访中,<div> 韩尔礼和他的由24名采集人组成的团队收获巨大。和李明义在《洋人旧事》里指出的那样:</div><div> “是韩尔礼在中国期间最卓有成效的一次植物采集征程,他们在前后两个阶段总共采集了27300份植物标本”。</div> ▲韩尔礼<br> 和韩尔礼自己承认的那样:“我需要解释的是我对植物研究始于偶然,<div> 因为在这之前没有经过培训,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能获得成功取决于我是先来人,是金矿挖掘的开拓人。”</div> ▲2019年拍摄的亨利桥<br> 所以,至今在海拔2120米的神农架小龙潭有一座“亨利桥”。<div> 介绍题板上写着:“奥古斯丁·亨利,英国植物学家,</div><div> 1888年作为第一个海外植物学家进入神农架考察,采集了数以千计的植物标本。”</div> ▲站在亨利桥上好拍小溪的风景<br> 站在桥边环视四周,群山环抱,层峦叠嶂,森林密布,参天大树,如果没有游客的喧哗能清晰听见溪水哗哗,<div>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碎金铺地,给这幽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梦幻的色彩。</div><div> 真不敢相信,一百三十七年前,韩尔礼和他的团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div> ▲毛糯米椴<br> 韩尔礼团队在兴山采集的植物标本主要有:房县槭、毛糯米椴、山白树、窄叶紫珠、川党参、短根菝葜。 ▲韩尔礼在兴山采集的毛糯米椴标本<br> 而毛糯米椴标本就是在如今兴山水月寺的椴树垭采集到的,采集号为7452a。<div> 1890年,波兰植物学家伊格纳茨·冯·塞塞沃维奇将其命名为毛糯米椴(Tilia henryana Szyszylowicz)。</div><div> 因此,毛糯米椴学名中既有韩尔礼的名字,也有塞塞沃维奇的名字。这份标本是模式标本。</div> ▲1898年,韩尔礼在云南发现了异叶苣苔,此后杳无音信。直到2011年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在云南富宁重新发现了它<br> 模式标本是科研人员首次对生物物种进行科学研究和描述记载的依据,是一个生物新物种赖以建立的有效载体,<div> 作为该物种被人类认识、研究、利用的唯一实物依据凭证样本,具有不可替代性,具有极为重要的科学价值。</div><div> 因此,模式标本对植物分类鉴定的重要性无与伦比。</div> ▲韩尔礼<br> 望着模式标本那被岁月精心封存的形态的照片,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敬畏之情。<div> 敬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能创造出如此奇妙而独特的生命;也敬畏那些百年前采集并将标本保存下来的人们,</div><div> 是他们让这份美好得以延续,让我们有机会在岁月的长河中,与过去的生命对话,去探寻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奥秘。</div> ▲甘博1917年拍摄从宜昌上行的大船和甲板上的全体船员<br> 和李明义在《洋人旧事》里指出的那样:“在十九世纪,很多外国人认为宜昌只是长江上游的一个重要的转运港口……<div> 但是对于植物学家来说,宜昌却是非常著名的。当时,宜昌已经成为来华植物猎人采集植物和引种的主要目的地,</div><div> 这些都是源于韩尔礼在这一地区采集和引种了大量的植物所致。</div><div> 植物学界认为:韩尔礼在宜昌‘打开了中国植物区系的宝库’。”</div> ▲1922年思茅海关正关楼前,从缅甸装运棉花的马帮正在等候报关检验<br> 韩尔礼是1889年2月17日接到工作调令,3月2日离开宜昌的。<div> 他辗转到琼州(注:海南岛)、台湾和西南的蒙自、思茅海关工作,1900年离开中国,30年后在英国去世。</div> ▲韩尔礼的墓志铭<br> 在爱尔兰都柏林迪安农庄韩尔礼的墓志铭上有一段话是对他的嘉奖:<div> “奥古斯丁·亨利不畏艰难,跋山涉水,采集植物标本及引种,第一次向世人展现了中国西部富饶而新奇的植物种群,</div><div> 亨利在东方的工作美化了西方的园林。”</div> ▲今日古椴树<br> 这是一部有关湖北兴山椴树垭那棵古椴树的追述。因为涉及到张勇老师定义的“千年古树百年四寻”,<div> 故事很长,照片很多,涉及很广,不得不分为四部细细说来。</div><div> 各位有什么问题、建议或批评,请在文尾留言,每问必复。照片珍贵,朋友提供,请勿借用,敬请谅解。</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