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龙门

荷园主人杨莹

<p class="ql-block"><b>一过龙门</b></p><p class="ql-block"><b>杨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童稚时候,便知“鲤鱼跳龙门”一说,那时只当是水中生灵翻腾作戏的图画,龙门也仿佛高悬在云头。今年夏日,我竟亲临了山西河津的大梯子崖,龙门赫然就蹲踞于黄河最窄的咽喉处。轮船驶入这传说中的险隘,船身轻颤,水声激越,仿佛天地也在屏息。人在船中,仰观两岸山势虽显逼人,河道却未觉想象中的那般局促狭窄,水流倒也从容。此情此景,恍然间自己竟似化作了那传说中奋力一跃的锦鳞,正借船身之力,安然“过”了一回龙门。这是我从山西第一次看黄河,便如此亲历了它的雄关。</p><p class="ql-block"> 船行水上,黄河水真黄、真稠!浓稠得仿佛搅不开的岁月,船上有人望着这翻滚的浊流,禁不住惊叹:“这河水,稠得像刚磨好的芝麻酱!”此言一出,引得众人会心一笑,细看那水面,在烈阳下卷着千古泥沙奔涌向前,厚重凝滞,确有几分那深褐色浓浆的神韵。</p><p class="ql-block"> 望着眼前这浓稠得化不开的“芝麻酱”,一股沉甸甸的历史悲怆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这浑浊的河水,瞬间将我拽回多年前为创作长篇小说《奔向光明》而深入探访的那段血火记忆——那便是流传于秦晋大地的“八百冷娃跳黄河”!为还原那段可歌可泣的抗战史,我曾与西北大学研究抗战史的专家一道,跋山涉水,寻访当年亲历的老兵。白发苍苍的老者,用颤抖的声音为我们揭开真相:那并非绝望的自戕,而是在敌寇重重围困、弹尽援绝之际,一群年轻的关中子弟兵,怀抱葫芦、门板,毅然决然地跃入了这滔天浊浪!老兵浑浊的眼中迸射出当年的火光:“河水太急了!像开了锅的滚油!那黄泥汤子,稠得糊住口鼻,喘不上气,跟掉进浆糊缸没两样……呛一口,肺管子都像被黄土塞死了!” 此刻,船下翻滚的“芝麻酱”,仿佛不再是趣谈,而是当年那吞噬了无数年轻生命的、令人窒息的泥浆漩涡。八百个鲜活的生命,就在这浓稠如酱的黄河水里,谱写了一曲宁死不屈、以身为盾的壮烈悲歌!这浊浪,每一滴都浸染着忠魂的热血!</p><p class="ql-block"> 心头蓦然涌起万千感慨,竟不自觉地想放声高歌。同行的歌者纪小燕也心有灵犀,我们便搜尽胸臆,把所知颂扬黄河的曲子唱了一程又一程,歌声与这“芝麻酱”般浓稠的浪声相和,仿佛有魂魄在浪里腾跃。两岸风景扑面而来,最攫住我目光的,是岸边碑石旁那架直插云霄的梯子,如同天梯垂落人间。船一泊岸,我迫不及待奔向它,在梯下徘徊留影,久久难离,巴不得当时就飞身登顶,去亲见那龙门口的真容。</p><p class="ql-block"> 此情此景,不免想起一位本该同行的挚友。政协开会时,总坐在我身旁的杨晨委员,与我同姓杨,正是杨虎城将军外孙女。临行前,我们兴致勃勃相约共赴龙门,她却忽然接到紧要电话——有北京贵客到访,须臾离不得身。电话那头,她语带万分遗憾:“真不巧!你先去,替我好好看看,回来细说。龙门,我们下次定要同去!”此刻,这壮阔的黄河、神秘的梯子崖、即将登临的龙门之巅,连同那沉入河底的历史悲壮,便都蒙上了一层未能与知己同游的淡淡怅惘。</p><p class="ql-block"> 次日,我终于登临龙门之巅。立身于绝顶俯瞰,景象陡变!昨日船行其下尚觉宽阔的水道,此刻方显本相——龙门口豁然洞开,两岸千仞峭壁森然相逼,如巨神斧劈,硬生生将浩荡奔涌的黄河挤入一道窄窄的石罅!河水在此骤然收束,激流奔突,撞向石壁,其势如崩雷震怒,声震峡谷。群峰狰狞,如天地裂开的伤口,陡峭险峻,使人望之心惊神摇,几乎窒息。难怪啊!此处咽喉锁钥,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生死之地。想那金戈铁马,烽烟蔽日,多少王朝兴替的鼓角曾在此回响?多少英雄豪杰的血肉曾在此浸染黄土?便是到了烽火连天的近世,此地亦是屏障天险。念及杨晨委员,更念及她血脉所系的故里英魂——当年,杨虎城将军麾下的三秦子弟,也曾在此据守,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不屈的长城,护卫黄河,死战不退,不让日寇的铁蹄轻易玷污这母亲河的激流!这一线通道,这怒吼的龙门口,竟真真切切地系着万里河山的安危存亡!而此刻,脚下这奔涌咆哮、浓稠如酱的河水,更让我仿佛看到无数身影——有杨部浴血的将士,更有那怀抱葫芦跃入浊浪的八百冷娃——他们汇成了黄河不屈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极目远眺,视线越过脚下奔腾的浊浪。东岸,是山西河津的莽莽苍苍;西岸,便是陕西韩城的沃野田畴。一水如带,蜿蜒其间,将秦晋大地温柔地分隔,却又以最深沉的力量将它们紧密相连。韩城、河津,两座古城隔河相望,不知已默默对视了几千个春秋?岸边的灯火,夜夜辉映;渡口的舟楫,岁岁往来。我们说着不同的乡音,守着各自的田园,却共饮着这一河浓稠如芝麻酱的黄河水!这水,滋养着两岸的麦浪与高粱,也融进了秦人的刚烈与晋商的坚韧。龙门天险在此,仿佛是大自然特意为这对“兄弟”设下的共同关隘与精神图腾——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那涛声里日夜回响的,是两岸儿女共同的呼吸与心跳。</p><p class="ql-block"> 我伫立良久,凝视着这壮烈山河,胸中渐渐涌起洪流。黄河啊,我父辈的骨血曾在你浊流里滚过,我们这一代则在你浩荡的呼吸中成长;而我们的子孙,也注定要承袭你浊浪里沉淀的刚健魂魄,奔赴未知的远方。龙门之巅的风,带着历史的硝烟与河水的腥气,吹拂着每一个立于其上的“黄河儿女”。</p><p class="ql-block"> 仰望着峡谷间奔腾不息、如同“芝麻酱”般浓稠雄浑的黄水,我终于明白:所谓“跳龙门”,那龙门原非悬于九霄的神迹,而是深镌于血脉里的暗痕。它就在这山穷水尽处,就在那浊浪排空时,在祖先于荒旱与洪流间挣扎的每一道掌纹里——纵使身如微鲤,或怀抱葫芦跃入死地,一旦奋起,便是在命运之渊上腾跃,每一寸逆流都撞响生命的洪钟;纵使龙门依旧高悬,我们却早已在无数次的挣扎与泅渡中,把祖先的骨气化作了脊梁里的龙骨。</p><p class="ql-block"> 此身所立处,黄土深厚;血脉奔涌中,黄河的铜汁(或曰芝麻酱)正永远流淌——龙门口惊涛拍岸,浊浪深处,无数个渺小又倔强的我们,正以祖辈的姿态游向大海。</p><p class="ql-block"> 然而此行,终究是匆匆“一过”。船行其下的宽,峰顶俯瞰的窄;昨日歌谣的畅快,今日历史的沉重……这龙门,这黄河,仿佛只向我掀开了帷幕的一角。心底有个声音越发清晰:此处的山水魂魄,绝非一朝一夕可参透。念及山巅所想,念及爽约的杨晨,念及那隔河相望、同饮一水的韩城与河津,更念及那未曾谋面却血脉同源、精神同流的守卫者,以及那怀抱葫芦、跃入“芝麻酱”浊浪的八百冷娃,一个坚定的约定已然成形:龙门,我必当再来!那时,定要挽着杨晨的手,立于这秦晋之交的龙门口,更从容地贴近你的胸膛,共同倾听你千年的脉动,也告慰那深埋于此的忠魂——看,黄河儿女,代代不绝,正以各自的方式,跃过命运的一道道龙门。此水不竭,此魂永在!</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杨莹:当代诗人、作家、画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协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理事,陕西省政协第十一届委员、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妇女委员会委员、陕西文学艺术创作百人计划人才,王子云书画艺术研究院艺术家,第三届国际丝路艺术节长安诗歌节组委会副主任,陕西三秦文化研究会文学艺术委员会副主任,陕西华商国际传媒中心国际传播研究院专家,西安培华学院客座教授,西安文理学院驻校作家。陕西女子诗社社长。曾被省委组织部、宣传部、陕西省作协派到西安美术学院督导办、宣传部挂职锻炼和深入生活。著有《纯真年代》、《花儿日记》、《奔向光明》、《从长安出发》等诗歌、散文、小说作品集十多种。作品多次获奖,多次参展,进入全国散文排行榜,入选海内外多种图书版本,被译成英文、日文、俄文、韩文等多种文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