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梦

三白

左/车前子右/荆歌 苏州顶顶热的日脚，老车要做画展。他说没有开幕式，关照不要送花篮、有事体的人不要来。 说这话的时候，小林老师和着一帮女友在乡下胥江边的一间屋子里打牌。范小青老师、朱红梅老师也在。老车窝在角落的沙发里，与我们几个凑在一边喝冰啤，就着刚才乡下路边馆子晚餐吃剩下的水煮花生米。远处传来蛙声，黑暗中透过百叶窗帘依稀望见，昏暗的灯光下老车盘着两腿，一件棉麻汗衫耷拉着。脑门上有一束光，像尊罗汉。老车永远是瘦弱的，什么衣服在他身上好像都大一号。只是圆领口处伸出细细脖子顶着一颗坚实的头，好像又蛮有力量。 老车说：花生米好吃。 老车，车前子，诗人，很有名也很不一样的诗人。他的诗不太容易懂。张爱玲说诗是“诗人向自己说话，被世人偷听到了。”也就是说诗人写诗不能在意别人怎么说。老车“自说自话”有很多，有时偷听一句会忽然被触到：“一根针穿过了自己的针眼。”不胜低回。 有天照例在瞎子老严那里做推拿，有人打进电话说起车前子。老严搭话：车前子，我知道，不是一味中药嘛？渗湿止泻、清肝明目的。我说大概是吧，这位（味）还醒脑。瞎子有点懵。 车前子作品/局部 画展在平江路老宅子顾家花园展出。花园沿着平江河。在平江路对岸，一桩民式洋房，洋房前面是花园，现在加了一栋玻璃结构的前厅，老车的画分别陈列在前面的玻璃房与后面的洋房里，中间要走过一段花径与石板拱桥。老车原名姓顾，据说祖上有点来头，宅子与他是否有关，没问。 平江路现在太热闹了。我有事大概每年会去一两次，没事一定不去。那天天上阳光与云彩飞舞，一阵雨一阵太阳，潮湿加闷热，苏州人说“焐锁”得很。但还是没挡住人们热情。街上、河里、廊间、过街楼都是人。很多年轻的、不太年轻的女人们（也有男人），涂脂抹粉发髻高盘珠翠堆盈凤钗半卸，比甲、襦裙、抹胸、纨扇，拍视频留影做主播的都有。熙熙攘攘。想起《金瓶梅》元宵西门庆带着一帮女眷在狮子街看灯，一路香风、衣带迎风招展的样子。据说现在这是一种时尚，叫装扮，一种游戏，玩的高级一点的叫“考斯呸勒(Cosplay) ” 。穿越是这种游戏的基本特征。 趟过滚滚人的洪流，脑子里居然还闪过“艺术的起源”这样枯燥的话题。艺术的起源有模仿说、游戏说、巫术说，还有马克思的劳动说等等。巫术在北方有“萨满”，在南方叫“傩”。阿城解释，“为什么巫使艺术发生呢？因为巫是专职沟通人神的，其心要诚。表达这个诚的状态，要有手段，于是艺术来了，诵、歌、舞韵的组合排列，色彩、图形。”他觉得东北二人转类似巫的雏形，冰天雪地漫长的寒冷中，需要唤起一点精神：“巫靠它将自己催眠进入状态，继续产生艺术，再将其他人催眠。”我比较倾向巫术说。但满大街的景象又蛮像游戏说。 车前子作品/局部 来看展览的人很多。纷纷要求和作者合影留念，女士居多。小林老师一旁笑兮兮，说老车女人缘好。 我要了一杯美式呆在展厅一边坐着。四周是老车的画。有的似敦煌千百年后残存的痕迹；有的像青藤豪情写下“渭为人，不为儒缚”的快意；有的像梵高喝了三杯苦艾酒后欢乐的愤怒；有的像对马蒂斯、胡安米罗梦幻笔迹的追想。当然老车不是他们。他或许与他们有过神交。 老车的画从样式、形态、材料、工具、表达，很难归到绘画中哪一类。他把观念、文化、时空、视觉、思维、潜意识、游戏、实验揉在一起，企图解除一些蒙蔽，得到一些释放。老车的画是老车诗，是诗的外溢与意志、情绪的图像。观者是否被“艾特”到，也得看是否能够与他精神、意识互联，或者生成其他链接。 前台准备了各色饮料，供观者自取。边上放了一叠4A纸打印的老车的文字：《做梦》，四号字、整整八张、用订书机装好。是1月16日到4月7日老车完整记录的十八天的十九个梦（一天午睡多得一梦）。有的还附着他的注疏。细心的人会注意到有两段摘录在画展的墙上，大概策展人想借此映照他的画。我再录几段在下面： （2025.1.16）“我逃到养育巷，遇到一位笑兮兮本教信徒，与我同龄，就一起喝茶，茶馆老板微胖，姓顾。茶馆隔壁是个昏暗小店，瘦子在修车。” （2025.2.3）“我问：‘你不是张爱玲吧，怎么用汉语写作？’她说：‘到底谁是疯子，是身不由己疯了的人，还是自愿充当疯子的人？’”（2025.2.14）“醒了。这个梦有违我的艺术观：现实无非一堆烂铁破铜，我是象牙塔中的雕像牙人。” 我忽然想，老车的画或许是老车的梦。梦里的老车丰满、自在。我又想，梦常产生在浅睡眠中，催眠也是一种浅睡眠状态。梦是浅睡眠的私生子，艺术呢？一会儿许俭来了，坐下。许俭说车老师：“从心所欲，不越矩。”许俭比我清晰。 车前子作品/局部 我一时思想有点涣散。想起八十年代我们一起在团结桥。团结桥，一听就是不太苏州的地名。那时团结桥以南是一片叫吴县的菜地。一位文艺青年有了一套小公寓。终于“方便”不用坐马桶了，也不用去公共厕所了，高兴坏了，隔三岔五呼朋唤友。我和老车也在其中。那时那地方有点远。老车自小患疾，一直拄着一双拐，但从来不影响他行动。一辆二十四寸斜杠破自行车骑得稀里哗啦作响停到楼下时，我们知道老车到了。那时聚会人不会一起到的，零零散散，不是都有预约的，半夜了有时还会有人闯进来。人多了空间不够，拆了大床，锅不够用铅皮脸盆凑。酒不论什么酒，只要是酒就行，菜，眼看没有菜了，白菜帮子放点水放点油放点酱油再放点味精，也吃的很开心。 比起现在，那时人好像饱满一点元气一点。有点像毛泽东开国，也像历代历朝描写的开元。人群中充满热情充满能量充满想象。那时有点时尚的人最得意要么做个体户、要么装扮成文艺青年。文艺青年家里一定要有书，看不看看不看得懂，再说；谈论一定要有《性格组合论》、郭路生、八五新潮。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弗洛伊德以及后来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也会聊郁达夫聊王映霞。那个年代那个年纪的男人们，王映霞式的，是他们的梦。 真不记得那些漫长的夜晚我们具体聊些什么了。在我想写老车与我们的青春的时候，居然什么都记不得了，这让我有点沮丧。依稀印象，酒精度数到了，有人会说自己的文章，老车会朗诵自己的诗，也会像现在一样，涂点笔墨。老车好像是我们那群人中年纪偏小的，但他有号召力，记得最真切的是一个盛夏夜晚，已是凌晨两三点，老车提议一起去爬灵岩山。于是浩浩荡荡出发。他蹬着那辆破二十四寸，骑了多长时间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我们冲在前面，他一直拉在后面。待他到了我们一起登山，拾级而上，至顶，灵岩山寺的大门紧闭，东方已露白色。老车坐“落红亭”长时间盯着远方，很久很久。 那时我们都有点痴。也好像都在做梦。 车前子作品/局部 后来我们很长时间联络不多。八十年代末他去了南大，听闻他曾在南大北大楼的草坪上仰天长啸；后来他又去了北京，常住在那里，难得回。中间我出集子曾央他写序。他序里说，记得去我家谢衙前的老屋，人多了地板会晃动——“像有一位少女一直在我们面前晃动的胸脯。胸脯是扁的，青春是圆的。” 如今大家身体都成圆的了，青春不再。“一场游戏一场梦”——我另外一位朋友在人生最沮丧或最快意的时候都会这么说。《做梦》(2025/1/22)这样写着：“今年至今只记了一个梦。梦越做越少，有两种原因：1.至人无梦。2.死人无梦。还有第三种原因，像自我革命：至死无梦。” 老车好像是说，不管怎样，人应该有梦。 车前子作品/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