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11 五十亩圪塔，金鸡传仙音。仙人赐灵气，还原前世身。

安润根

正题结束，众乡亲免不了一番寒暄。郭万年吩咐众人散去后，便与张瘸老促膝相谈。张瘸老语重心长地说：“万年呀！我俩都已年过花甲。多年来，你虽崇尚中庸之道，总以‘仁爱、礼治’之念执掌村务，看似有功无过，但在你过于仁慈的背后，难免助长了人们本性中的私欲和贪婪，无意间也纵容了部分歪门邪道日渐泛滥。殊不知，天法道，道法自然，天道能酬勤，亦无私，物极则反、日中则昃、乐极必生悲。切不可再因袭陈规而独断专行了……” “行秋啦！寡淡话说不完，赶紧起身回家吧！”张瘸老的老伴早就听得不耐烦，冷不丁冒出这句讨踹的话。眼瞅着张瘸老的“狗头拐”动了一下，郭万年慌忙站起来挡在二人中间，唯唯诺诺地低声说：“您不在的这两日，嫂子从早到晚以泪洗面。这不，她是怕把您累着，才发点牢骚嘛。咱俩午间喝的二锅头也有点高了，来日方长，您赶快回去歇歇吧。” 望着郭万年那副十足的怂样，又看看老伴急切执拗的目光，张瘸老无可奈何道：“你也睡一会吧，天黑前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先走了。” 说罢，张瘸老起身，由老伴搀扶着向门外走去。临出门时，他还不忘用食指指着郭万年的鼻梁道：“老稀泥！” 　　张瘸老被老伴搀扶着往家中走去，见老伴一脸美滋滋的样子，心中无比欣慰，正想开口调侃两句，不料腋窝先被老伴的小手挠了几下。张瘸老那点抱怨的心思一下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俩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打情骂俏地朝前走去。 路过李财万家门口，只见大门紧锁，四处阴云密布，院里院外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张瘸老顿住脚步，若有所思…… 一股凉风袭来，张瘸老老伴脸色骤变，心中发慌，两眼无光，浑身瑟瑟发抖，两条腿直打颤。张瘸老转头瞅见老伴发悚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有点瘆得慌，老两口便身不由己地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中，窑洞深处黄土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张瘸老老伴急步走到后墙根那个带抽屉的闷户橱前，抬头望着悬挂在墙壁正中的桃木弓、柳木剑，双手合掌，嘴巴一张一合“咕噜咕噜”地祷告起来。张瘸老满不在乎，坐在橱柜旁的太师椅上，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尘封已久的《奇门遁甲》。他从书中抽出一张黄色符纸，朱砂笔一挥，“唰唰唰”几声便勾勒出一幅符咒图，惟妙惟肖如龙飞凤舞。然后，“呸”随口吐了一口唾沫，“啪叽”一声用手掌把符纸按在老伴额前，骂道：“你个老黄婆，老爷我一生浩气英风，刚正不阿，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吗？” 刹那间，张瘸老老伴回过神来：“我怎么就魔怔了呢？”抬手往额头一抹，黄纸混杂着唾沫粘糊糊地沾了满脸，对着梳妆镜一照，镜中活脱脱映出一个黄脸婆。 “噌”的一下，她一蹦三尺高，顺手从掸瓶中抽出鸡毛掸子举在手中：“你个烂心葱、狗屁道，看我不抽死你这老鬼！”…… 说归说，笑归笑，打归打，闹归闹，老伴心里还是心疼他，赶紧上炕把被褥铺好，说道：“睡一会吧，折腾一整天了，别把你累坏了，我可不想早早守寡。” 　　告别了延续几十载的拌嘴日常，倦意如风般席卷而来。张瘸老一头倒在炕上，顷刻间便是鼾声如雷。老伴守在一旁，默默看着与她相伴几十年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慰藉。她正独自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之中，美滋滋地憧憬着将来的美好生活，突然间一个异动，却见张瘸老不声不响从炕上坐了起来。瞳眸纹丝不动，直线屏蔽三尺之内，肃目而视，身子像随风行船般飘移出去，顺着油光锃亮的枣木炕沿，两条腿直挺挺站了起来，随后宛若步履青云之中，缓缓向着门外而去。 瘸老老伴愣在炕上傻了眼：咦！老鬼也魔怔了？不对。刹那间她又捕捉到一个神异的现象：老鬼一辈子离了拐杖不能走路，怎么腿也直了，拐也不拄了？顿时只觉毛骨悚然。再一想，梦游了？天还没黑呀，更何况以前从未有过这个毛病！一瞬间心中浮起无数念头，越想越害怕。回过神向外看去，张瘸老已至大门之外。“哇！”的一声，她连哭带嚎，匆匆忙忙、失魂落魄地追了出去。跌跌撞撞追至门外，看着张瘸老鬼影般的背影，“救命呀！”一声炸喊如雷贯耳，响彻云霄，随风飘浮在村子上空回荡。 听到喊声的郭万年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随后部分乡亲也陆陆续续赶了过来。郭万年追到张瘸老身前，叫了两声，抬眼望去：此时的张瘸老神采奕奕，精神焕发，整个人的身形隐约间光芒四射，他独步前行，步履轻盈飘逸，宛若龙行吕梁，熟视无睹，旁若无人。人们触目惊心，个个心中翻江倒海、骇浪滔天，惊骇之余，都跟在张瘸老身后十丈开外，谁也不敢有任何异动，默默前行，鸦雀无声。 　　张瘸老被一种神秘力量牵引着，身不由己却能感觉到浑身舒泰。惬意中，突然感知到佩戴于胸前的小铜镜发出一声脆响，伸手一摸，温润匀热的感觉传遍全身。他随手摘下铜镜拿在手中，看着这块镜子，若有所思。这块铜镜是他求仙路上无意间捡得，背面刻画着“阴阳鱼”图案，栩栩如生，光彩照人。身为村里的“奇葩高人”，他心力自然远超常人，于是聚气凝神，细细感悟起来…… 铜镜正面，看上去宛若镜中水月，仿佛梦魂归帝所，只要意念一动，心中一切虚幻就能得以实现。这时，一道微不可见的光芒一闪而过，似乎与他体内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事情再明了不过，无意中得此宝镜，与藐姑射仙人必有脱不开的关系。正在独自探索铜镜中的奥妙，脚下却已登上大南坡顶，经过井只洼，直至村子南山巅峰的五十亩圪塔正面。 五十亩圪塔：石柜村南界的最高顶峰。四周花草树木、荆棘杂草郁郁葱葱，唯独顶部平坦如镜，有广袤沃土、金玉良田五十亩，“五十亩圪塔”之名由此而来。 　　张瘸老立于五十亩圪塔脚下，手中铜镜释放出一道璀璨光芒，刹那间眼前景色突变：秋雾蒙蒙笼罩云涛，银河转动，水天相接，一个巨大的门户显露出来，霞光瑞霭，仙气盈溢。望着眼前的异景仙境，张瘸老纹丝不动，众乡亲纷纷跪地。 突然间，“啾啾——啾”三声金鸡长鸣，清澈嘹亮，扣人心弦。金鸡高歌众人并不陌生，多少年来，只要有旱涝灾情，人们都会听到南山传来金鸡预警，却从未有人得见其形。此等异兆之下，谁也不敢有看一眼的奢望。此时的张瘸老立于众人面前，独自岿然不动，他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这是蒙天庭垂青、得仙人眷顾、享乾坤垂爱，此乃大吉之兆。正在用灵感觉悟时，意识空间深处传来召唤之声，于是他的身体浮影来到声音面前，只见金鸡幻影立于眼前，美轮美奂，喜形于色道：“老人家，你何德何能，让藐姑射仙子垂怜？捎带着我也沾了不小的光，得了个大便宜。今日，藐姑射仙子召见于我，让我给你传话并恩赐你一缕灵气，还原了你的前世真身，送你保命铜镜。仙子还送我修行秘法，让我坚守此地潜心修行。你可知道那巨大的门户？那是天庭门户南天门的缩影。这五十亩圪塔乃灵气宝地，我在此多年都未能得见，如今却因你而得，抵得上我万年修行。假以时日，我若能成就半人半仙之体，一定要好好感谢你。罢了，长话短说，藐姑射仙子让我传告你：天庭已降旨派员下凡除妖，不日将至，告诫你等尽力守护自身，不要与妖硬怼，如遇蜈蚣精肆意妄为，你手中铜镜内有乾坤，可护你一时。” 话音刚落，只见金鸡翅膀一动，一缕灵气瞬间抹入张瘸老体内，眼前所有景象骤然不见。 　　张瘸老顿回现实，睁眼望去，暮色将至，天地一片清明如旧。唯独他自己神情气爽，虽无鹤发童颜，却也慈眉善目，举手投足间，背也平了，腿也直了，宛若咸鱼翻身，脱胎换骨。望着众乡亲跪地不起，他欣然说道：“起来吧，今日之事，各位全当过眼云烟，天机不可泄露，谁也不能再提。万年，你权且按照预定方案安排下去，今夜起，我等全力防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