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登烟台山

旺财冬至

<p class="ql-block">  立秋前一日的午后,海风带着咸涩的夏末余温,漫过车窗时,我携妻带子已望见烟台山的轮廓。这是第三次踏足这片三面环海的土地,53.5米的海拔算不得巍峨,却像位被浪涛梳白了发的老者,把六百年沧桑都浸在了潮声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山脚的三块红石总先撞入眼帘。十来米的赭红石面凿着“烟台山”三个大字,笔锋藏着山骨,却被六百年海风浸得有了水的绵柔。右侧两块石碑静静立着,“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的烫金与“中国现代建筑群”的庄重并置,游人举着相机的手在光影里起落,红石雕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仿佛要把此刻的喧嚣,也缝进老建筑的砖缝里。</p> <p class="ql-block">  沿左侧山路上行,原美国领事馆的青砖小楼先递过一张旧帖。20世纪初的砖木构架仍带着美式别墅的舒展,东、南两面的外廊曾迎送过多少领事的脚步?如今成了开埠陈列馆,老照片洇着海雾,打字机的键上落满尘埃,墙皮剥落的缝隙里,像还嵌着当年商船进港的汽笛余韵。游客们轻言细语——怕惊了那些关于港口与时代转身的碎影。</p> <p class="ql-block">  转过和平鸽广场时,一群白鸽正绕着矮木栅栏打旋。孩子们的笑声惊起几片羽翅,与远处飘来的京剧唱腔撞个满怀。那是烟台京剧艺术馆的方向,原是东海关副税务司的英式官邸,青砖墙上爬满了深绿爬山虎,叶尖还坠着午后的光。推开花雕木门,《海岛冰轮》的婉转曲调从老式收音机里漫出来,瞬间把人卷入百年前的梨园春秋。一楼展厅里,泛黄的戏班海报上,周信芳、程砚秋的名字还带着墨香,脸谱墙上的生旦净丑像一片凝固的戏剧森林,油彩背后似有金戈铁马正待开场。</p> <p class="ql-block">  “冰心纪念馆”的木窗总透着海的颜色。书架上的手稿洇着潮气,仿佛刚从浪里捞出来——《烟台的海》里的浪、《寄小读者》里的暖,都在信笺上醒着。老照片中,少女冰心倚栏望海的身影,与窗外翻涌的涛声叠成一阕长短句。妻指着展柜里的钢笔说:“难怪她的文字总带着咸涩的温柔,原来真的是海养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蝉声渐密时,凌霄花举着橘红的小喇叭,顺着山路疯长。我在老松枝桠间捉住一只小蝉,假意要递给儿子,他笑着躲开,惊起一串蝉鸣,与漫上来的海风撞出细碎的响。前方的英国领事馆旧址挂着中国楹联学会的招牌,1864年的"外廊式"建筑带着殖民地的印记,廊柱上却题着"海纳百川"的中式楹联,砖石的硬朗里,早被海风揉进了兼容的柔软。</p> <p class="ql-block">  “观海”二字在巨石上泛着海蓝时,脚下已到观海坪。凭栏望去,黄海的浪正一层叠着一层漫过来,像无数匹素绸被风推着,往礁石上铺。</p> <p class="ql-block">  穿过百年冬青长廊,惹浪亭突然从礁石上翘然立起——远看像浮在波上的画舫,近看又如雾中的仙阁。“身至瑶台赏一亭惹浪,心连寰宇祈四海安澜”,楹联在潮风里轻轻晃,字缝都渗着咸。浪急时,白涛拍岸似雪堆奔涌;波静时,细浪吻着礁石像在说悄悄话。老人说这里能看见海市蜃楼,康熙年间的县志里“烟台海市最为奇观”的记载,许是古人就站在这里,望着海雾里的幻境,把帆影认成了仙山。</p> <p class="ql-block">  向山顶去时,丹麦领事馆的红墙白窗先从绿荫里跳出来,墙缝里钻出几丛野菊。1890年的古城堡式建筑,花岗岩毛石墙透着粗犷,平顶台上却能望见最柔的海。楼前的小美人鱼铜像凝望着远方,仿佛从哥本哈根的峡湾游来,裙裾还沾着波罗的海的雾。</p> <p class="ql-block">  烽火台的青砖带着明代的凉意。指尖触到青砖,像触到1398年的烽烟——那狼粪燃出的浓黑烟柱,曾在这53.5米的高度,把警讯递向远方。“烟台”之名便从这烟里生出来,顺着浪涛漫成一座城。</p> <p class="ql-block">  不远处的忠烈祠里,关羽、岳飞的塑像透着凛然正气,院中“龙脉龙头”石被游人摸得光滑。传说走一走龙脉能活过九十九,儿子雀跃地摸着龙头石跑过,石面被千万双手磨得温凉。妻笑着说:"是希望咱们都平安呢。"</p> <p class="ql-block">  龙王庙的香火里混着海的咸。明末的草堂早已换成青砖瓦房,潘霨题写的"画阁日升东海紫,崇台月上暮烟青"还在庙门挂着。许愿池里,龙头喷水落入金蟾口中,游人投的硬币在池底闪,像撒了一把碎银,与龙头喷出的水线撞出细亮的星。</p> <p class="ql-block">  转过抗日烈士纪念碑时,风到这里忽然轻了,连浪涛都放低了声息。8米高的石碑在苍松翠柏间立着,五角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1945年的硝烟虽已散尽,碑上89位烈士的名字仍带着温度。我望着碑上"1945"的刻痕,像望见硝烟里跃动的火把,妻拉起儿子的手,指尖划过"民族英雄垂名千古"的刻字,涛声在此刻变得肃穆。</p><p class="ql-block"> 登塔时秋阳正好,天光敞亮。49.5米的塔身如倒扣海螺,电梯上至11层瞭望台,360度海城铺展眼前:浪涛泛银,养马岛似青玉浸蓝水,芝罘湾的红屋顶与绿树顺岸成锦。海风扑脸,望远镜中白鸥追着渔船,阳光淌过古堡式底座,与烽火台旧影在天光里相融。</p> <p class="ql-block">  三次登上烟台山,我才懂这山不只是53.5米的高度,而是有六百年时光在山海间搭的戏台——烽火台的狼烟与灯塔的光束交替举着灯,领事馆的砖墙与烈士碑的花岗岩互为表里,冰心的钢笔尖与浪尖的碎光,同写着这片海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海风依旧,带着秋的清冽。回头望时,烟台山的轮廓在霞光里渐显温柔,像被海浪轻轻托在掌心,又像把这片海的前世今生,都稳稳托在怀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08月08日于烟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