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亩荷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书山幽路

原创（李平）笔名：书山幽路

微信公众号：心隅漫时光

老家门前的池塘，是刻在记忆里的绿。

这片荷塘不只是风景，更是生产队交托给我们家的责任——爷爷常说，我们是荷花的守护者，得让这塘里的绿一年比一年旺。

夏末的风裹着水汽漫过来时，满塘荷叶便簌簌地响。高的过了人头，矮的刚及腰，圆滚滚的叶面托着水珠，太阳一照，亮得像撒了把碎星子。粉白的荷花藏在叶间，有的全撑开了瓣，有的还抿着嘴，远远望去，倒像是绿绒毯上落了些云。水下更热闹，藕节在泥里悄悄长，黄鳝一扭身子便没了影，鱼群游过，搅得水面起细碎的银纹，惊得停在叶上的蜻蜓扑棱棱飞起来。

母亲总说这塘是块活宝。荷叶刚展平的时候，她就摘几张大的晾着，说是能当药，也能当茶。果然，三伏天里，她每天清晨都要烧一大桶荷叶水，晾在院坝的石桌上。桶沿搭着个粗瓷碗，路过的小孩疯跑着过来，舀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又扎进荷塘边的树荫里——那里总聚着人，有抽烟的老汉，有纳鞋底的婶婶，还有举着相机的知青。他们说这荷叶水比井水还清凉，喝下去，嗓子眼像被晨露洗过。

塘里的莲藕长得瓷实，总有人惦记。那年头，生产队里有个游手好闲的懒汉，总念叨着“凭啥好荷塘长在你们家门口”，眼里的不满明晃晃的。一天夜里，月亮躲在云后，爷爷起夜时听见荷塘里有“扑通”声，提着手电筒走过去，光柱里正照见那混混背着半篓刚挖的莲藕，裤脚还沾着黑泥。

“放下！”爷爷的嗓门像塘边的柿子树，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那懒汉想跑，被爷爷一把攥住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扭到大队部。民兵连长闻讯赶来，当着全队人的面训了他半晌，从此他见了我们家人就低头绕着走，再也不敢打荷塘的主意。爷爷说：“守护不只是看着，得让人心知敬畏，这塘里的东西，才护得住。”

母亲用荷塘里的宝贝帮人时，总带着股笃定。父亲在塘边挖藕，铁锹划了道血口子，母亲不慌不忙摘片新鲜荷叶，在石臼里捣得稀碎，连汁带渣敷在伤口上，第二天红肿就消了，过几日结痂，竟没留半点疤。

三爸家的轮子不爱吃饭，面黄肌瘦的，母亲把刚挖的嫩藕捣成泥，拌上点红糖蒸成糊糊，轮子起初皱着眉，吃了两口却咂咂嘴，没过半月，脸蛋就透着粉了。村东头的刘大妈总说头晕乏力，母亲把晒干的莲子加些桂圆炒得香香的，让她每天泡水喝，不出一月，她挎着篮子路过，嗓门亮得能惊飞塘里的鸭子。

塘里的鸭子是自家养的，白天在荷叶间钻来钻去，啄莲子，追小鱼。清晨去田坎上捡鸭蛋，是我最盼的事。露水打湿裤脚时，总能在草丛里发现几个青白色的蛋，圆滚滚的，带着点泥腥气。揣在怀里跑回家，母亲准会笑着往灶膛里添把火，中午就能吃上煎得金黄的鸭蛋，蛋白嫩得能流汁。我十岁生日那天，母亲用攒了好几天的鸭蛋，做了碗蛋黄羹，撒了点葱花，那香味，比塘里的荷花还让人记挂。

知青们来的时候，塘边就更热闹了。他们背着相机，穿着的确良衬衫，对着荷花拍个不停。有的蹲在塘埂上，让荷叶当背景；有的举着莲蓬，笑得露出白牙。照片寄回城里后，竟引来不少人专程来看。院坝里的竹椅总是坐满的，有人说荷花能治心病，看着看着，烦心事就没了。孩子们在塘边玩“斗牛”，用荷叶当盾牌，疯跑着撞在一起，笑声惊得鸭子扑棱棱跳进水里，搅乱了满塘的绿。

如今再想起那池塘，总觉得空气里还飘着荷叶的清苦、荷花的甜香，还有石桌上那桶凉茶水的甘冽。爷爷攥着懒汉胳膊的硬朗，母亲用荷叶止血、用莲藕养胃的身影，孩子们抢着喝荷叶水的模样，还有田坎上那些藏着惊喜的鸭蛋，都浸在那片绿意里。

那片荷塘，不只是风景，是责任，是日子，是再也回不去，却又永远暖着心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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