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

陈学兵

立秋

日子还在暑热中蒸煮着，日历却已翻到了立秋。看天空，也还是太阳高悬，光焰四射，炎威丝毫未减。然而那阳光照在皮肤上，虽依旧灼人，却隐隐约约少了些毒辣的劲儿，倒有些像老灶里煨着的温吞火，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地燎人了。

早起开窗，扑面而来的不再是粘稠而凝滞的热浪，而是挟带些微凉气的风，掠过肌肤，在毛孔里微微游走，一丝凉意悄悄沁入心里。它不惊不扰，只悄然拂过衣角发梢，便又溜走了。这风，不似夏风的焦躁，亦非深秋的萧瑟，倒像是季节更迭时暗自递送的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暑气尚在，蝉的叫声终日尖锐而嘶哑，直要撕裂人的耳膜。向世界宣告它残颓的存在。傍晚的草丛深处，唧唧之声渐起，初幽微断续，继而渐渐稠密，如纺车不停歇的转动，织成一张声音的网，将夜轻轻托起，那是蟋蟀的吟唱。《诗经》里说'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蟋蟀，夏末至初冬的气候变迁的见证者。‌‌它们躲在墙角石缝里，不慌不忙地唱和着，仿佛在应和着时间的节拍，催促着季节的流转。

立秋，要贴秋膘。是古人面对季节更迭时那份认真与郑重。他们是以口腹的丰盈去抵抗天地间渐次加深的肃杀，以人间的温饱熨帖去填补自然的萧索。这仪式感里，藏着多少对时光流逝的敬畏与应对！人类终究是聪明的，在四季轮回中，总能寻到一些微妙的慰藉与寄托。

人就是在无数个未完成的过渡中跋涉？我们总在“将临未临”处踯躅，于“既成未成”间辗转。立秋的徘徊，恰似人生无数欲行未行的门槛——它提醒我们，那尚未降临的与终将到来的，皆在时间的掌中缓缓酝酿；而真正值得珍视的，恰是此刻，在季节模糊的边界上，人于微凉中抱持温热，安然谛听万物沉静流转的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