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51~52)

长岸一村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五十一章</p><p class="ql-block">南海发展银行风波骤起,张斌那边正剑拔弩张地准备应对时,而林冰则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深圳的公寓。</p><p class="ql-block">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她甚至懒得去听锁芯弹开的轻响。推门而入,客厅里空荡荡的——周洁领证后就搬去和男友的爱巢了。徐子佩的房间还关着,应该还没回来,加班是她们这行的常态。</p><p class="ql-block">林冰踢掉高跟鞋的动作带着股泄愤似的力道,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才算勉强压下几分躁意。她把电脑包随手丢在沙发上,自己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倒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吊灯出神。</p><p class="ql-block">广州那几天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部劣质的蒙太奇:奥美新材庞大的厂房、堆积如山却经不起推敲的原材料单据、财务总监躲闪游移的眼神、会议室里被反复“调整”直至“达标”的报表数字……那些精心伪装在合规外衣下的猫腻,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p><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又折回来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审视那份尽调报告。鼠标光标在可疑的风险点上反复游移、停顿,被她逐一高亮标红,旁边的空白处迅速填满密密麻麻的质疑和注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林冰直接去了周洁的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她把连夜打印好的、布满红色标记和批注的风险分析报告推了过去。</p><p class="ql-block">“我觉得不能接。”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p><p class="ql-block">周洁拿起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刺目的红色和密集的文字,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拧成一个疙瘩。“这些点…我看了,确实存在疑点,需要重点关注。”她抬眼看向林冰,语气缓和了些,试图安抚,“但冰冰,上次我就强调过,我们的角色是审计师,不是执法者也不是侦探。”周洁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了点报告上的一处红框,“我们的核心职责是识别风险,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要求管理层解释和提供支持文件。只要他们能拿出看似合理的解释,我们把必要的审计程序执行到位,形成完整、经得起复核的工作底稿,我们的责任就尽到了。最终判断企业价值、决定能否敲钟上市的,是监管机构的审查和投资者的选择。”</p><p class="ql-block">“看似合理的解释?”林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那些虚增的营收、刻意隐藏的关联交易,从商业实质和会计准则角度看,就是造假!周洁姐,我们现在的‘合规’,是在用专业的审计程序包装他们的谎言!这份报告一旦签出去,盖上我们所的章,就是我们的信用在为他们背书!等到东窗事发,监管会翻我们的底稿看有没有‘勤勉尽责’,但市场只会记住是我们签的字,是中诚‘看走了眼’!到时候,一句‘程序做足’能挽回崩塌的信誉吗?能保住你我吃饭的执照吗?”</p><p class="ql-block">“你这是用职业怀疑过度替代了职业判断!”周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冰冰,审计工作本身就伴随着风险,没有完美的企业。就因为这些目前无法定性的疑点,放弃一个团队辛苦跟了这么久、马上就能落地的IPO项目?而且,”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冰,“这笔业务的成功对我们团队今年的考核、对你个人在合伙人眼中的分量和未来的发展,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p><p class="ql-block">“我太有数了。”林冰打断她,眼神里没有动摇,只有一丝决绝的清醒,“一百多万的签字提成,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比起这个,我更怕某天早上打开邮箱看到监管的质询函,怕在听证会上连为自己辩解的底气都拿不出来。周洁姐,我们不能自己骗自己,这坑太明显了,跳下去就是万劫不复。这单,我不签了。提成,我不要。原则,不能让。”</p><p class="ql-block">周洁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不容转圜的坚持,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林冰就是这样,表面温和沉静,骨子里却有着认准死理就九头牛拉不回的犟劲。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回宽大的椅背,揉了揉眉心:“行,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专业判断和选择。报告我会仔细再看,也会去跟管理合伙人沟通,争取…给你保留一部分项目前期的协助提成。至于主审的签字权和对应的那部分提成,只能让给接手的人来承担了。”</p><p class="ql-block">林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门,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正好停在她脚尖前,亮得有些刺眼。然而她心头却像压了一块吸饱了水的厚绒布,沉甸甸、冷冰冰,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放弃这笔唾手可得的巨额收入,不仅是钱包的缩水,更像是在这片混沌暧昧、潜流暗涌的行业泥沼里,凭着内心最后一点对职业底线的坚守,挣扎着划出了一道脆弱的界限。只是这界限之外,究竟是通向清朗坚实的岸,还是陷入更幽深未知的漩涡,她眼前只有一片被强光刺出的、迷蒙晃动的光晕,什么也看不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五十二章</p><p class="ql-block">几个月下来,张斌清理不良贷款、压降贷款规模取得了不错成效。部分涉房贷款,经他与相关方一番操作,逐步置换成对方提供的实体企业资产。只是这过程中绞尽脑汁的协调,早已让张斌身心俱疲。不过他更担心是奥科集团授信规模存在的风险。如果奥美新材不能及时上市,一连串问题将会爆雷。幸亏吴海涛和侯立恒这几个月的运作,内部通气说基本没什么问题。估计这两个月内就可以批下来。</p><p class="ql-block">冬天已至,寒风卷着小雨敲打着玻璃窗。张斌裹紧大衣走进办公室,肩头还沾着湿冷的雨滴,综合部的吴敏霞就急匆匆推门进来,反手迅速带上门,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张行长,总行要派纪检巡察组来了,顾行长让立刻去三楼会议室开会。”</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陡然聚集的寒意。长条会议桌两侧,副行长们和部门老总们按位次坐定,面前的茶杯里茶叶半沉,无人有心思去碰。顾长军行长坐在主位,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直到最后一个人推门而入,他才抬眼开口。</p><p class="ql-block">“总行纪检巡察组三天后到。”顾长军的声音像冰碴子刮过玻璃,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众人,“范围不用我多说,内务方面的党建、内务管理、财务管理,信贷业务是重点,这方面审批的每一笔签字、风险处置的每一份报告、合规检查的每一页记录,都得摊开了接受核查。谁要是敢藏着掖着,出了问题自己担着。”</p><p class="ql-block">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指尖在某一页顿住:“王副行长,中后台是你负责的,其中包括综合部、法务部、风险部。你工作重点对信贷档案的复核,尤其是近三年的大额贷款审批流程,合同条款、抵押评估报告、贷后检查记录,必须逐页核对,缺什么补什么,明晚之前给我一份完整的自查清单。”</p><p class="ql-block">坐在左手第一位的王东晓副行长立刻直起身,鬓角的白发随着动作颤了颤:“明白,我这就组织法务部和风控部的人成立专项组,今晚就开始加班。”他说着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却掩不住指腹微微的颤抖。</p><p class="ql-block">“还有,”顾长军不等王东晓说完,“巡察组要的制度文件、流程说明、过往检查整改报告,全部整理成册。重点是不良资产处置的合规性,每一笔都要有明确的政策依据,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带。”</p><p class="ql-block">王东晓一边笔飞快记录,同时回应道:“顾行请放心,我组织综合部梳理,保证每一份文件都经得起推敲。”只是说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压力显而易见。</p><p class="ql-block">这时,顾长军的目光落在了张斌身上,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张副行长,”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负责信贷业务,是银行的前台,前线部门,也是历次检查重点。特别是不良贷款清收和资产置换的合规性,是这次巡察的重中之重。所有置换方案的评估报告、双方协议、审批流程,必须完整归档。尤其是那些涉房贷款的置换,”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锥,“每一步协调记录都要如实呈现,不能有任何隐瞒。”</p><p class="ql-block">张斌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抵着大腿肌肉,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他抬眼迎上顾长军的视线,那目光里是冰冷的审视,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我明白,”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压下喉咙里的干涩,“会后我立刻调取相关台账,和风险管理部一起复核,确保资料齐全。”</p><p class="ql-block">旁边的信贷部总经理偷偷瞥了张斌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圈;合规部主任则频频看向王立衡,眼神里带着焦灼的询问,显然也在担心那些“绞尽脑汁”的协调会不会留下难以自圆其说的痕迹。</p><p class="ql-block">“还有各部门负责人,”顾长军最后强调,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巡察期间所有人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待命。谁的环节出了问题,谁就给我卷铺盖走人。散会。”</p><p class="ql-block">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敢多说一个字,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张斌起身时,后腰传来一阵僵硬的刺痛,像是被窗外的寒气彻底钻透了。他看到王东晓正拉着合规部主任低声急促地交代着什么,两人脸色都笼着一层灰暗。</p><p class="ql-block">走廊里的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张斌站在原地,望着会议室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门,只觉得那门内透出的、混杂着虚假暖意的森森寒气,正顺着骨头缝,一丝丝地往心里钻。他知道,这场巡察,恐怕要把他那些藏在“成效”背后的、“绞尽脑汁”得来的猫腻,一点点翻出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