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雨霁记

梁永锋

<p class="ql-block">  清晨的雨将宝鸡南站笼在朦胧的水汽里,动车停稳时,儿子趴在车窗上数着站台立柱上的凤鸟纹饰,那些青铜器上的图腾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去。我们撑伞走过站前广场,雨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古编钟被轻轻叩动的余韵。</p><p class="ql-block"> 中国青铜器博物院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推门而入的瞬间,潮湿的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三千年前的铜锈味。西周早期的青铜大鼎静静伫立,雨水从展馆的玻璃穹顶滑落,在它的表面蜿蜒出纵横交错的纹路。我们凑近展柜,呼吸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儿子突然指着"何尊"底部那方铭文说:"这里写着'宅兹中国'。"他的手指在空间划出稚嫩的轨迹,而我看见的却是千年文明的传承脉络。</p><p class="ql-block"> 雨停时,阳光突然刺破云层,从穹顶的透光孔斜射下来。青铜器的投影在展柜上拉长,错落成一幅古老的祭祀图景。儿子追着光影奔跑,他的笑声在偌大的展厅里回荡,惊飞了栖在檐角的白鸽。</p><p class="ql-block"> 陈仓老街的石板路还湿漉漉地泛着光,空气中弥漫着豆花的醇香。我们在"老字号"店前驻足,戴瓜皮帽的老汉正用骨铲从陶瓮里舀出黄豆。热气腾腾的豆花泡馍端上来时,白色的豆花像云朵浮在清汤上,馍块吸饱了汤汁,软糯中带着韧劲。儿子学着邻桌老伯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撮辣椒油,小心翼翼地滴入碗中,瞬间,整碗食物便有了生动的气色。</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浑身懒洋洋,我们沿着渭河走向石鼓园。苏轼题诗的石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廊桥的雕花栏杆在地面投下繁复的阴影。突然,一阵清音破空而来,是群众艺术馆里传出的古琴声。我们循声而去,一位银发老者正在表演秦腔,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西府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科技馆的VR展厅里,虚拟的青铜器在他眼前旋转、分解,那些古老的纹样以数字的方式重新组合。我站在一旁,看着屏幕映亮的小脸,恍惚间分不清他眼中闪烁的是现代科技的光,还是青铜器上神秘纹样的反光。</p><p class="ql-block"> 返程的动车穿过秦岭北麓的果园时,西沉的夕阳将一切染成金色。猕猴桃藤架下,果农们正在采摘;远处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与青铜器博物院屋顶的飞檐戗角在暮色中遥遥相对。儿子靠着车窗睡着了,手中还攥着在陈仓老街买的青铜器造型橡皮擦。那些斑驳的纹路硌在他掌心,在三千年历史的重量与当下时刻的安详中,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