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道家塬杨岔村的西面山岭上有一个地名叫张家山。顺张家山向西北延伸的平缓山梁步行而下,约三四华里后,再沿羊肠小道下到一条涧沟,踩着沟底的列石淌过几池或大或小的蓄水,再爬上北面的山坡,一溜平地上“长”出来的一方不规则的山石上,我们顺利找到了会宁境内现存的唯一的摩崖文字石刻明代的“肃府地界”。崖石像被岁月啃出豁口的老骨,青黑肌理里嵌着密纹,正午的阳光正好不偏不倚切下来,虽然“肃府”两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圆钝模糊,但依旧透着股倔劲,横平竖直里藏着当年的认真,特别是“地界”两个字,像极了昨天才被石匠錾出来时的显亮。这让我们几个“新老朋友”都有些情不自禁的小激动。</p> <p class="ql-block"> 崖下那条沟,最西端接着榆中县的陡圈湾,向东而下则是神秘的生人沟。坡上的野蒿子因近日雨多,长得也异常疯狂。往下望,一汪汪亮水嵌在沟底,没有金龙峪的黑池灵湫大,有的是从石缝里渗出的泉水,有的甚至只有巴掌大,却像块透亮的镜,照过靖远羊倌的粗布褂,映过会宁姑娘的红头绳,也把榆中老汉的旱烟袋影,晃悠悠沉在水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蔡哥和张克靖老师都知道,沟中那片席芨草半掩的平地中,曾立着一块青石界碑。蔡哥蹲在泉边的岩石上,一边抽着香烟,一边说:这一段山谷叫石碑子沟。有一年春天旱得邪乎,泉眼缩成了一个个小水潭。靖远的羊从北坡涌下来,榆中的羊从西梁绕过来,会宁的羊守在南岸边,几百只羊挤在一起,羊角抵着羊角,羊倌们的粗话比崖上的风还烈。不知谁先手甩起了牧鞭,抄了放羊铲,接着就滚成一团,为了饮羊他们一直互殴到出了人命。后来,三县县令骑着马赶来商议着分了饮水的地界,立了一块石界碑,从此坚守约定,互不干涉,才算平息了这场风波。从此,这段沟也被人们渐渐叫成了“石碑子沟”。</p> <p class="ql-block"> 可惜的是我们四人一直没有找到那块石碑,可能毁于人为,也可能被洪水吹走。蔡哥是这里长大的,也在这里放过羊,熟悉这里的一切,坐在泉边的青石上若有所思地说:"你看这石面,以前羊倌们都在这儿歇过脚。王老五的烟袋锅子在这儿磕过灰,李二柱的粗布鞋在这儿蹭过泥,赵三婶纳鞋底的线,也在石缝里卡过线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还告诉我们,那时候三县的路比羊肠还细,一封信要走个把月。羊倌们却天天在沟里碰面,脚程比信使勤。靖远的媳妇托羊倌给娘家带话,说娃生下了,别忘了来婆家添奶看满月;会宁的老汉惦记着榆中的骨舅,托羊倌问当年的庄稼够不够吃,不够就匀些过去;甚至有些姑娘红着脸,把绣了并蒂莲的手帕塞进羊倌手里,"让……让会宁的他……看看"。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县的羊倌早已放下了当年互殴的恩怨,在互带口信中不但个人交成了朋友,而且连起了三县交界一带人们的情感桥梁。</p> <p class="ql-block"> 沟有情,泉有意,这泉水记着的,不只有争执和信使,还记着一对羊倌的爱情故事呢。说是有一个会宁的男娃和靖远的女娃,打小订了娃娃亲。十二三岁时,两个人都在石碑子沟一带放羊。那时候的少男少女很传统也很害羞,明明知道都会因饮羊碰面,却总想办法躲着。男娃家有只老领头羊,脑门上一撮黑毛,脖子挂着铁铃铛,走哪儿都"叮铃叮铃"响;女娃家有只小白羊,腿有点瘸,总落在羊群后头,白得像团雪。</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话,也靠石碑传。男娃家的大枣红了,想让她尝尝,就托王老五:"谁要是来了,给说我摘了大枣放碑石上。"女娃绣了个鞋垫想给他,就悄悄压在碑下,让李二柱提醒他一句:"会宁的那谁,碑下有东西。"</p><p class="ql-block"> 等到十五六岁,两人更熟了,只敢在沟边站着远远地看,却始终不好意思见面。每天赶羊到沟边,男娃只要看见沟底那团白影子,就把自家羊往坡上赶几步,蹲在蒿子边下数草叶。他知道是她来了,不催,就等。等她的羊饮够了水,小白羊一瘸一拐跟着队伍往靖远北坡去了,他才慢悠悠把羊赶下去。</p><p class="ql-block"> 女娃也一样。要是先到了沟边,望见北坡那只黑毛领头羊正低头啃草,就故意让羊群在沟沿多待片刻,扯着嗓子唱不成调的山歌,眼睛却瞟着北坡的影子。等男娃的羊喝完水,铃铛声往南塬会宁方向去了,她才甩甩鞭子,让自家羊下沟。</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就这样,每天各自赶着羊,似见似未见,背影里却都带着幸福的笑。后来直到两个人成亲才见了面,盖起了土坯房,当地的人们也戏称他们是“双职工”夫妻。如今老两口已奋斗到了大城市兰州,儿孙满堂,曰子过得非常惬意。虽然现在很少来这沟边怀旧,但这里的泉很懂人心,还记着他们当年害羞的傻样。</p> <p class="ql-block"> 我们顺着沟底往回走时,每一眼泉边的石头都被踩得光溜溜的。蔡哥不止一次地回头对我们说这泉水是甜的,当年他们放羊时,渴极了也会掬一捧泉水一饮而下。我想那一定是凉丝丝的,带着点土腥味,咽下去,倒像把三县的风、崖上的苔、碑石的故事,都含在了嘴里。</p> <p class="ql-block"> 上了沟,有一片草甸,我们团坐在一起休息,北靖远的云,西榆中的风,南会宁的土,还有东边沟里的泉与河,都在这方天地里自然相融。"肃府地界"的石刻在斜阳里泛着暖光。同行的张克仁馆长不无感慨地说:明代,这一带一定水草丰茂,是天然的牧场,贵不得会靖榆三县接壤的这一带有很多的明代“牧堡”和与牧马有关的地名!是呵,遥想当年的旧时光,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泉水的潮气,浸过山坡,那一片片草甸中军马成群,是何等的壮观!</p> <p class="ql-block"> 出了坡,再回望,恍惚能听见沟里的泉水叮咚响,像是风铃在响。那石崖,那泉水,那消失的石碑,原是最耐心的见证者。它记着刀光剑影,也记着家长里短;记着地界的冰冷,更记着人心的滚烫。就像此刻,我们的脚印落在前人走过的土径上,而远处的羊群还在啃草,泉水还在淌,那些藏在风里的口信,故事和温柔还在继续,岁月还在新长。</p> <p class="ql-block"> (同行者除了海祯兄,张克仁先生,还有张克靖老师。2025年8月6日晚于旭琎书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