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电影随笔༎ 银发与浪花之间:最后的散步</b></p><p class="ql-block"><b>杨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银白的浪花,如梦幻般在脚下无声地翻涌,两位白发苍苍的女人彼此搀扶,渐渐向深海走去。这是影片《妈妈》中最为惊心动魄的结局:八十五岁的老母亲,以她苍老却坚韧的臂膀,支撑着罹患阿尔茨海默症、已六十五岁的女儿,一同走向大海的怀抱。这从容赴死的姿态,无端激起观众心底深藏的惊涛骇浪。当生命无法以优雅的姿态老去时,她们竟选择以如此优雅的方式告别——仿佛褪尽一切装饰之后,生命竟呈现出了最纯粹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电影中,母女俩在岁月中悄然颠倒了角色:女儿渐渐失去记忆,如孩童般懵懂无知;而年迈的母亲却以惊人的意志扛起照顾之责,虽力不从心,却依然坚持,在日渐衰颓的肉身里撑起最后一丝尊严。电影毫不避讳展现她们日常的窘迫与尴尬:女儿在昔日的学生面前失禁,母亲狼狈地清理污秽;昔日优雅的教授女儿,竟在众目睽睽下偷窃玩具。生活的尊严于她们而言,已在不知不觉间如沙粒从指缝中漏尽。</p><p class="ql-block"> 而决定性的时刻,始于养老院那顿寻常又极不寻常的午餐。 她们坐在喧闹的餐厅里,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吃着。周围是其他老人咀嚼的声响、餐具的轻碰、模糊的交谈声,构成一幅日常生活的背景音画。没有人察觉异样。她们吃完了盘中餐,如同完成了某种必要的仪式。然后,她们互相为对方仔细地披好那条熟悉的、柔软的披肩——这是她们对抗衰老寒意、维系最后体面的小小盔甲,此刻更像是为一场庄重远行准备的华服。动作轻柔,目光交汇,平静得如同每一个午后的准备。</p><p class="ql-block"> 接着,母亲推动那辆熟悉的轮椅——这个曾经象征便利的工具,也逐渐成为女儿身体日渐沉沦、无法自主行走的无奈见证。此时,女儿安稳地坐在上面。</p><p class="ql-block"> 她们起身,母亲推着女儿,如同无数次在养老院花园里所做的那样,从容地穿过喧闹的餐厅。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融入餐厅的日常噪音中。她们的身影掠过那些仍在低头吃饭、沉浸在各自生活片段中的老人们身边。没有人抬头过多地注视,没有人询问她们要去哪里。她们只是平静地移动着,母亲的手稳稳地扶着轮椅推把,步履安稳,没有匆忙,没有留恋,甚至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物件——钥匙、钱包、手袋,这些尘世的牵绊都被留在了身后。她们的目标清晰而唯一:那道通往海边的门,以及门外那无垠的、召唤般的蓝色。她们就这样,把一场向死而行的绝命奔赴,推成了仿佛饭后消食的、最平常不过的一次散步。轮椅,此刻不再是衰弱的象征,而成为了这趟庄严旅程沉默的渡船。</p><p class="ql-block"> 当衰老与疾病如两把无情的锉刀,一寸寸磨蚀掉生命尊严的光泽时,那走向大海的一步,便不再仅仅是悲歌,而是她们于万般无奈中为自己保留的最终姿态。女儿渐渐沉入记忆的混沌迷途,母亲也已无力将之拉回清醒的此岸。当所有优雅从容地老去的可能都化为泡影,她们便以最后清醒的意志选择了以另一种方式谢幕。在抵达海边后,母亲搀扶女儿离开轮椅,两人挽臂涉入海水深处。那穿越餐厅的平静推行,那辆承载着沉重现实又被平静推向终结的轮椅,正是她们内心决绝最无声却最有力的序曲;那空手而行、将轮椅留在沙滩上的姿态,是对尘世最彻底的告别宣言。 最终踏入海水的那一刻,竟无半点凄惶,倒仿佛是在赴一场早已约好的、庄严而平静的舞会。生命尽头,她们选择用身体去拥抱那无边的蓝色——那分明是在混沌中,以最清醒的姿态向尘世交还了生命的主权。</p><p class="ql-block"> 浪花一层层漫过她们的衣衫,海盐在衣襟上渐渐结晶,宛如生命最后凝结的勋章。她们选择在意识尚未被疾病完全吞噬前,以自己意志选择告别。这“优雅的死去”,是她们在无法优雅地老去之后,以生命最后一点清醒的烛光,所完成的尊严守护。而那份在养老院餐厅里吃完最后一餐,为彼此披好披肩,母亲平静地推着轮椅上的女儿,如常散步般穿过人群、走向大海的空手从容,正是这守护尊严的仪式中最具震撼力的部分——她们把死亡的沉重与行动的无力,轻描淡写地融进了日常的推行步履里,完成了对生命主权最沉默也最响亮的宣告。轮椅,这日常的依赖物,最终被遗弃在岸边,如同卸下了尘世最后的负累。</p><p class="ql-block"> 银发与浪花交织,最终被海水温柔地覆盖。生命若能自主,优雅地老去自是上品;当此路断绝,那走向深海的步履,便成了尊严与意志在沉沦之前所点亮的最后烛光——在母亲推动轮椅穿过喧嚣餐厅、稳稳走向大海的每一步中,在那被遗弃在沙滩、面朝大海的空轮椅剪影里,世界已然收到了那封无需言语、却重如千钧的告别信。 在浪花吞没一切之前,她们以那排纽扣系紧的衣领,向世界投下了一瞥清醒而决绝的告别。她们把死亡,走成了日常;又把日常,连同那承载过痛苦与依赖的轮椅,一起凝固成了永恒的尊严。轮椅的静默,最终成为了这场生命终章里,一个无言却无比沉重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i>电影《妈妈》剧照</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span class="ql-cursor"></span></i></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杨莹:当代诗人、作家、画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协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理事,陕西省政协第十一届委员、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妇女委员会委员、陕西文学艺术创作百人计划人才,王子云书画艺术研究院艺术家,第三届国际丝路艺术节长安诗歌节组委会副主任,陕西三秦文化研究会文学艺术委员会副主任,陕西华商国际传媒中心国际传播研究院专家,西安培华学院客座教授,西安文理学院驻校作家。陕西女子诗社社长。曾被省委组织部、宣传部、陕西省作协派到西安美术学院督导办、宣传部挂职锻炼和深入生活。著有《纯真年代》、《花儿日记》、《奔向光明》、《从长安出发》等诗歌、散文、小说作品集十多种。作品多次获奖,多次参展,进入全国散文排行榜,入选海内外多种图书版本,被译成英文、日文、俄文、韩文等多种文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