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怒风卷暮,暴雨倾城</b></p><p class="ql-block">——写给夏末最后一场洗礼的挽歌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六点,天色忽然翻脸。先是一阵低沉的吼声自西天滚来,像远古巨兽的鼻息;紧接着,风被谁抽了一鞭,陡然跃起,在楼宇之间横冲直撞。尘土被它一把扬上半空,碎叶、纸屑、塑料袋统统成了它的兵卒,呼啸着掠过每一条巷道。乌云低垂,仿佛谁把砚台打翻,墨汁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人间。 </p><p class="ql-block">第一滴雨砸下来时,带着金属的脆响,像一支冷箭,射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溅起白烟。第二滴、第三滴紧随其后,千万支箭汇成奔腾的铁骑,瞬间在天地间拉起一张灰白的幕布。街道被抹去了轮廓,霓虹被揉成湿漉漉的光斑;积水迅速集结,从井盖四周汩汩冒出,像无数细小的泉眼,眨眼便汇成纵横的溪流,沿着斜坡奔突跌宕。 </p><p class="ql-block">窗棂成了鼓面,雨点密集敲击,急如羯鼓,乱似琵琶。屋檐下那盏旧灯笼,纸罩早已千疮百孔,火苗在玻璃罩里瑟缩,却仍不肯熄灭,只把一圈昏黄的光晕投进水雾,照见一只流浪猫蜷缩的剪影。它浑身湿透,尾巴紧贴着墙根,琥珀色的瞳孔里盛满惊惶,仿佛这突如其来的黑夜把它抛回了洪荒。 </p><p class="ql-block">风更狂了。老槐树的枝桠被拽得东倒西歪,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一截断枝凌空飞起,砸向路边倒伏的自行车,车轮徒劳地空转,车篮里的报纸已成了黏稠的纸浆。报刊亭的老板半探出身子,双臂像打捞月光似的,把被风撕散的杂志一页页抓回,额前的水珠顺着眉骨滚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p><p class="ql-block">就在城市即将被彻底揉碎的一刻,街角那间咖啡馆亮起灯。暖橘色的光,像一方小小的岛屿,浮在汹涌的暗海上。玻璃窗内,人们捧着瓷杯,热气在指尖缠绕;窗外,雨线斜织,风刀如割。里外之间,只隔一层薄薄的玻璃,却隔出了两个世界——一个喧嚣如末日,一个静默似初生。 </p><p class="ql-block">窗棂上的方格纹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像极了一双双凝视黑夜的眼睛;三角尺压着的步步锦与福寿万字纹,在灯下闪出细碎的金光,仿佛古人把“步步高升”与“万寿无疆”的祈愿,偷偷缝进了此刻的安宁。雨声、风声、心跳声,在玻璃两侧交错,竟有了几分古琴的余韵——那是人与自然合奏的《广陵散》,慷慨而苍凉。 </p><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弱,雨脚稀疏。一缕微光从云缝漏下,像谁悄悄掀开了夜幕的帘角。积水开始撤退,露出被洗得发亮的石板路;志愿者们穿着荧光马甲,弯腰拾起残枝碎叶,他们的背影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行行温暖的注脚。 </p><p class="ql-block">巷口,几株紫薇花树静静立着。花瓣虽被风雨撕扯得七零八落,却仍以倔强的姿态昂首——淡紫、玫红、雪白,三色交织成一幅残缺的锦缎,在初晴的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说:看,我们还在。 </p><p class="ql-block">青石板上的水洼映出碎金般的阳光,一只麻雀抖抖羽毛,从墙角跃起,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像在为这场盛大的告别配乐;墙根野花悄悄舒展,花瓣上的水珠滚落,砸进泥土,砸出一个崭新的季节。 </p><p class="ql-block">明天,8月7日,立秋。</p><p class="ql-block">雨,慢慢下吧——</p><p class="ql-block">你替夏天合上最后一页滚烫的日历,替秋天掀开第一行清凉的诗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