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55年9月,我七岁,上小学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为了我上学读书,花了好几天功夫,一针一线为我缝制了一只布书包(那时农村还没有缝纫机)。书包分两层,分别装书本练习簿和铅笔橡皮等文具。书包正面厚实耐磨的蓝布中间,用红黄绿三种色彩的线,绣了三朵盛开的“柴叭花”(家乡的俗称,通常称杜鹃花或映山红)。这种花遍布家乡满山遍野,环境适应性强,不管什么条件下都能蓬勃生长。母亲绣的嫩绿色枝叶、粉红色花瓣、鹅黄色花蕊的两大一小柴叭花,寓意我要和父母一样,虽然极其普通卑微,仍要顽强怒放!</p><p class="ql-block"> 开学那天早上,祖父关了约半个时辰的店门,牵着我的小手送我去学校。他一般不关店外出,除非是特殊情况。我的印象中这是第二次,另一次是他的亲妹逝世奔丧,关了半天店门。足见祖父对我的人生起步开蒙教育之重视。</p><p class="ql-block"> 我读书的学校是河头小学。民国时期叫“鸿山学校”,创办于1925年,今年刚好是建校一百周年,算是历史悠久了。在大多数学校都热衷于校庆的当今,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座百年老校却寂然无声?也许是前几年与“田顾小学”合併,更名为“九龙湖中心学校”之故,它的历史也被一併抹去了。现在网上搜查只能查到校址为田顾村的“九龙湖中心学校”,而查不到原“河头中心小学”、“鸿山学校”或“顾兆田小学”等历史沿革,以及学校历年来所发生的大事与历任的校长等等。我真不明白镇海区教育局和九龙湖中心学校的有关领导是怎样想的?田顾小学有它的历史,河头小学也有它的历史,那么在历史沿革栏里为什么都不分别加以详细说明,这样的剦割及抛弃合适吗?把它们的全部历史抹去有什么好处呢?</p><p class="ql-block"> 殊不知近百年来从河头小学毕业的多少学子心中,还惦念着他们可亲可爱的母校,而现在校址搬迁、校舍拆毁,连文字记载都无处可觅,未知镇海区档案馆有否蛛丝马迹?</p><p class="ql-block"> 行文至此,我要宕开一笔,说一说也是“鸿山学校”的老校友,乡贤港胞的顾兆田先生。</p><p class="ql-block"> 顾老先生是一位爱国爱乡,热心支持家乡建设发展的港胞。他是我们路下徐村人,生于1922年,童年时家境贫困,只在鸿山学校读了几年书,14岁辍学到上海谋生,后又饱经战乱辗转各地,最后落脚香港,创办了新记药业有限公司。</p><p class="ql-block"> 从14岁的少年到64的岁老人,阔别家乡五十载,1985年,顾老先生终于回到了故乡。他回到家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慷慨出资扩建河头鸿山小学、创办幼儿园等教育场所,此后又屡为学校添置新的教学仪器与设备。因为他亲身体验过家贫辍学而导致的艰难苦楚,所以更懂得教育始于少年儿童的重要性。他希望家乡的后辈们能多读一点书,多学些知识,长大后有能力建设国家,改变家乡面貌,以及自己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当时的乡政府和区教育局为表彰和记念顾老先生的功德,把“河头中心小学”改名为“顾兆田小学”。</p><p class="ql-block"> 顾老先生为家乡的教育、文化、社会福利等事业做了许多事情,在此不展开叙述,总之,凡是家乡的公益活动都有他的参与。而他却说自己是个普通的人,没有能力为家乡多做些事情,但唯一牢记“祖国与故乡是中国人最重要的根”,所以除了躬身力行,还嘱咐要求后代把报效家国的情怀与行动,不断地延续下去。</p><p class="ql-block"> 他虽年逾百岁(2023年逝世)离开了我们,但他设立的“教育与慈善基金”,仍在进行奖教助学、安老抚贫;他的后代还在发扬爱国爱乡的宁波帮精神,继续报效家乡。那么,我们难道不应该在“九龙湖中心学校”的校史上,留下他老人家对家乡教育关爱的光辉一笔吗?</p> <p class="ql-block"> 现在回来说我上学时的河头小学,它是一所具有民国时期风格的标准校舍。学校位于河头集镇的最南端,座北朝南,一条河流静静地从门前淌过,周边是一片农田,自成一家的院落,宁静而优美。前后三进的平屋校舍,对称的六大开间教室,中间的廊房和周边的走廊,把前后左右的教室、花坛、天井和礼堂都连接了起来,雨天不用走一步湿路。</p><p class="ql-block"> 进入校门,迎面是一堵类似屏风的遮隔木档板,板面上曾经的孔子画像,解放后换成了勉励学子好好学习的红字标语。拐进两边过道,右边一间是教室,左边一间是教师办公室。教师办公室门边上方吊挂着一只尺把见方的铜铃,铃铛下一条绳子斜糸在门边墙上,这是校工按时拉响上下课作息用的。孩子们最喜欢是下课与放学的铃声了,那个清脆真叫沁人心脾,这是后来的任何电铃声无法相比的。</p><p class="ql-block"> 宽阔的中间廊房两边是对称的两个大教室。教室的前面是花坛,后面是青石板铺就的大天井。后进的大礼堂对着天井,两边各有一间小教室,礼堂的后大门出去是一个露天的大操场。周一集合升旗仪式及平时打球、做操、上体育课等,就在此进行。</p><p class="ql-block"> 学校建于民国初期,规模较小,容不下解放后的众多学子,不得已只够四年级以上学生就读。所以,我读小学1~3年级是在与它隔河相望的对岸,“下周大屋”初小部。这幢中西合璧的宅院可不简单,我没有考证过是谁所建及建于何年,但印象中河头集镇上有数不清的深宅大院,唯它为最;其规模、材质、装饰及奢华程度等等,能与慈溪市龙山镇的虞洽卿宅院相媲美。</p><p class="ql-block"> 这幢宅院在抗战时期曾被伪军姚华康部侵占驻扎,故在其西面河边靠长春桥旁筑了一座钢筋混凝土碉堡,作为哨兵站岗与防御之用。我们每天上下学都从它边上走过,因此,印象深刻。它约在60年代初才被拆除。</p><p class="ql-block"> 自六十年代后,这幢“下周大屋”又先后成为河头人民公社管委会和河头乡人民政府的驻地,是我乡的政治中心。</p><p class="ql-block"> 我们那年代读书真的很轻松,哪像如今的小朋友这般辛苦,背着一只压弯了腰的大书包,整天满脸苦兮兮的。</p><p class="ql-block"> 70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小学一年级第一册的课目:第一课,开学了;第二课,我们天天去上学;第三课,学校里同学很多;第四课,老师教我们,我们要听老师的话;后面是一个单元的小结……。你说多简单。何况我在上小学前,有些字在祖父教我的方块字中早已认识,那就显得更轻松了。不过那时是繁体字,有些字笔划繁复,如“學、裏、聪”等字要写好写端正不容易,拿“學”字来说,头重脚轻,写着写着写不好拐腿歪倒了,像个小孩子被头上一大堆书和作业本给压跨了似的。可见写好一个“學”字都这么难,“讀書和學習”不会是件容易的事。</p><p class="ql-block"> 我读书时还没有出台“拼音字母”,到小学四年级才开始学。五十年代乡村小学的师资程度可想而知,大多数教师都非科班出身,他们也不懂拼音为何物,只能现学现教。我们小孩子更视拼音似外语,既然已经认识了一些字,又何必再叽叽歪歪地去学它,普遍厌弃不肯学。所以,我就落下这块短板的病根。</p><p class="ql-block"> 教我们一二年级的语文课兼班主任张荷英老师,说是副乡长的妻子,身材纤弱矮小,一刀齐的短发,衣着朴素,面相和善,年龄三十来岁,若行走在校外,完全像村妇,谁也不会认她是教师。不知她小学有否毕业,上课不会讲普通活,满口乡音,声音宏亮,情绪饱满,口沫星子四处飞溅。我个子矮小,坐在第一排,面对着讲台,偶有唾沫喷到脸上。她竟然毫无察觉,天天如此。好在我们乡下的孩子不讲究什么清洁卫生,也不在乎,用手抹一下就是了。</p><p class="ql-block"> 我这样说张老师,并不是她不好,却却相反。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教学极其用心,尽力想把掌握的知识认真而细致地教给我们,谆谆善诱,诲人不倦,把我们这些小孩当作她的子女。记得有一次语文课考试,临结束还有五分钟时,她看着手上的旧表,好意提醒大家注意答题的进度。不料话音未落,坐在教室最后排的一位女生,可能遇到难题而极度紧张,又经这一催促,突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大家应声回头望去,只见那女生裤腿上一泡尿憋不住直淌了下来,地板都湿了一片。同学们见此情景,笑声也像她的尿一样,憋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这时,张老师马上用教鞭重重的敲着讲台,一边严肃地告诫大家不许将此事外传,一边走到那女生身边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并把地领到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再从附近的自己家里拿来裤子给女生换上,顺手把湿裤洗净晒干,让女生放学前再换上回家。此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