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四)

慕容金

<p class="ql-block">(知青往事之八)</p><p class="ql-block"> 二0二五年八月六日</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回 家</b></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到北溶镇上,天早已经黑了,濛濛细雨在风的吹送下,漫天飞舞着。集镇上仅有的一家国营饭店和商店早就下班关了门,除了去农户家里讨饭,再不会找到吃的。还是上午在大酉溪吃过一顿饭,到现在已经过了八、九个小时,少数柔弱一点的女知青也许从昨天清晨离开知青场到现在两天时间都没认真吃过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溶虽然距离县城只有六十华里,但饥饿使每一个人失去了走路的动力。多么希望弄到点吃的,可上哪儿去找吃的呢?即使口袋里有几块钱也没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雪虽然停了,雨还在下,疲惫不堪又饥饿难耐的知青们,排成一溜躲在区供销社商店门外的屋檐下,屋檐上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灯光照着知青们憔悴的脸,人群在灯光下影影倬倬,有人绝望地敲着商店的大门,希望能有人出来卖点东西给这群浑身透湿跟乞丐没有区别的饥饿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很多人悄悄地离开,他们去镇上寻找亲戚和朋友,躲在屋檐下的人数明显少多了许多,举目无亲的我只能留在屋檐之下,张远相和冬古子也留下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街道上昏暗无光,只有天空是明亮的,云层的缝隙中似乎透出些蓝天,好象有些要放晴的样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已经在北溶逗留了几个小时,剩下的这些人谁也没有办法找到吃的。从县城来的客班车,也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明早饭店开门之前不会有饭吃。再这样等下去,苦的只能是自己,这个处境谁都清楚,但谁都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大家似乎都在等,等什么呢?谁也不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忍不住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还是走路回家吧!早一个小时到家,就早一个小时安宁。与其在这里挨饿受冻,不如下决心走回家去。”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张远相立刻同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狗日的,不就是六十里路吧,走就走,怕个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古子却没有动身的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到冬古子还在犹豫,张远相有点生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等在这里好几个小时了,再等下去别说找饭吃,你睡在哪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是非要在这里等,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六十里路呢,吃饱了饭的人也要走六个小时,今天到现在为止就吃了一顿饭,你走得动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古子说完,朝旁边扫了几眼,他是在找唐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是在找唐二吧?他狗日的根本就没下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想起唐二我心里就有点火气,关键时刻他把我们甩了。其实也没必要发火,别说唐二想不想带着我们几个一起搭船走,就是想带,这么多人,他带得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不动也要走,等在这里越等越冷,越等越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张远相有些不耐烦。其他人也同意的我意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家都同意走,冬古子没再坚持。毕竟大家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比一个人留在这个漆黑的镇子上要好得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云层越来越薄,云层的缝隙也越来越大,晚上的晴空看上去是那么美妙,月亮的光芒从云层里透出来,象很多手电光投向大地,把四野里照得有些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那只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但播放的什么内容已经没有人去关心。十几个人一起踏上了回家最后这段六十几里长的艰难路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已经十来个小时没吃东西,大家都沉默不语,似乎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走路的速度很慢,队伍拖得老长老长,队形也显得有些零乱。走着走着,突然有个人唱起了歌,歌声嘹亮而高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蓝蓝的天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云在飞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奔腾的扬子江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可爱的南京古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见了妈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见了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歌声在悠远宁静的夜空中飘荡着,那么熟悉的曲调,那么感人的歌词,这就是那首知青们最为熟悉,也最为让人伤感,被打成“反革命歌曲”的知青之歌《怀念南京》。在知青场这几年,凡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家就会唱这首歌,有时候是独自一个人唱,有时候是齐声合唱。但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去附和,只是静静地听,听着听着,不知是谁竟轻轻地抽泣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公路上偶尔会有车辆路过,每遇到一辆车,大家都一齐站在公路中间拦着,被拦的车无一例外地猛叫着喇叭,加足了油门一冲而过。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对拦车抱点希望,拦了几次以后,便不再抱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也不知走多久,听到收音机里报了北京时间是凌晨三点,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到这个时候,除了饥饿和寒冷之外,还有疲倦也在严重侵袭着这支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队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已阑,而行程未了,腹中空,而身心俱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队伍在饥饿、寒冷和疲倦的三重打击之下,已经极度衰弱。又一辆车从远处开了过来,看上去速度并不快,大家再次燃起了拦车的希望。这是一辆挂着个拖箱的货车,主车和拖车上是装满了粮食的麻袋包子。车开过来时,大家又一齐站在公路的中间招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地方刚好是一条很长,但不算太陡的坡道,车的速度虽然不快,但也跟以前碰到的车一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车避开了我们,沿着这条长长的坡道吼叫着加速开了上去,一直开到坡的顶端。随着车身的消失,发动机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整个世界又重新恢复了平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晚的世界,那么安静,那么美好。沅水河在公路下面闪着鳞鳞的光亮,一直伸到很远的地方。晴朗的夜空,云彩是白色的,蓝天在云彩的缝隙里悄悄地望着我们,月亮却不辞辛苦地一直跟着我们走。如果不是疲倦,如果不是饥饿,如果我们不是穷困潦倒的知青,而是一群饱读诗书,又养尊处优之人,在这样美丽的夜晚,一定会产生出动人的文章和诗歌来。</span></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突然有人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嗨,好象有人在叫我们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吧,这么晚,谁会叫我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们仔细听吧,硬是有人在叫,好象是在坡的顶上,说不定是刚刚开过去的那辆车的司机在叫我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是在做梦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一个知青也听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是梦,是真的,真的有人在叫我们,你们听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家都不做声,仔细听着四处发出的任何一点点声音。已经是下半夜了,四野里那么宁静,那么平和,除了有些夜虫细微的鸣叫,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突然!一个微弱的喊声那么清晰地传了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哎——下面那群人,你们是不是要搭车呀?赶快上坡来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下子大家都听清楚了,真的是刚刚过去的那辆车的司机在叫我们。这一下子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大家拼命地奔跑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跑上了坡,看到那辆拖车停在坡道的顶端,司机正站在车门外面看着我们这群饥饿、疲惫又衣冠不整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们是知青,回家过年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啊,是啊,我们是知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这辆车和这位好心的司机,就象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一样,恨不得对着这位善良的司机嗑几个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路上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搭的那只船坏了,只有走路。叔叔,我们十几个小时都没吃饭了,实在是走不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句话记不起是谁说的,但我还清晰的记得是个女知青。她站在那位好心司机的面前,一脸的哀求。我知道她的心思,她是想进一步感动那个司机,希望他不要丢下我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没吭声,只是把身上背着的那只收音机移到身体的后面,又把挂在另一个肩膀上的挂包整理了一下,默默地做好了爬车的准备。我现在才感到,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爬上这辆车。如果司机说东西太多车装不下,要把带的行李都丢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丢下身上带的所有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司机听了那位女知青的话,深为感动地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嗨!我儿子也是知青,看着你们就想起我的儿子,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里,你们真的太可怜了,快上车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突然遇到一位好心的司机,真的太幸运了。再有两三个小时就天亮了。三天来,走了一百好几十里路,就吃了三顿饭,深更半夜还在路上,船钱却没少花一分。想到这里,一阵悲凉油然而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车上的麻袋包子软软的,坐在上面,跟坐在家里温暖的床上一样。马上就要到家了,家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也许父母已经为我准备了好吃的,正等着呢。尤其是家里那架睡习惯了的床,温暖而又柔和,睡在上面就象儿时躺在母亲的怀里听着母亲轻轻地哼着催眠曲。想着想着,我睡着了。。。。。。。</span></p><p class="ql-block">(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原文写于2015年2月13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