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老妈

乖乖奶奶

<p class="ql-block">2025年8月4日,老妈在经历了2438天漫长的病痛折磨后,终于解脱了。</p> <p class="ql-block">老妈是2018年12月1日突发脑出血住进县医院ICU的,出血量不算太多,20多毫升,出血点也不在脑干,经过打眼儿手术吸出瘀血,总算保住了性命,但是因为是第二次脑出血,加上已是81岁高龄,所以愈后效果并不是很理想,不能完全自理,说话也不清晰,需要有人全天照顾。</p> <p class="ql-block">这是老妈出ICU到普通病房后,我发的朋友圈,记录当时的心情。</p> <p class="ql-block">在医院住了四周后回家了,我抽一切可能的时间回家陪伴老妈,晚上,躺着老妈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慨万千。当时用美篇《珍惜劫后余生,哪怕不能来日方长》来记录当时的情景和心情。</p> <p class="ql-block">对于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不想求别人的老妈来说,简直是比要她命还痛苦,刚刚从医院回家的一段时间,每天一睁开眼就会哭闹,含糊不清的说:“你们不该救我,不如让我死了!”对于一辈子干净利索惯了的她来说,看到家里的东西摆放不整齐,就会指指点点可又说不清楚,别人看着着急,她自己更着急,有时会气得边打自己边哇哇大哭。</p> <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着慢慢过,我和弟弟妹妹三个人分工各有侧重:妹妹住的比较近,照顾老妈饮食起居;弟弟要挣钱养家,但是有大事冲在前靠他,他是爸妈的主心骨;我离得比较远,主要提供经济支持,周末有时间就去替换妹妹照顾老妈几天。那时爸爸身体还可以,能做简单的家务,也帮忙照顾老妈。前两年老妈一心盼着能恢复到自己能干活的程度,所以,很配合积极锻炼,但是毕竟年龄大了,身体机能在逐渐衰退,慢慢的,能感觉出来,她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越来越不愿意锻炼。</p> <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新冠疫情放开了,几乎所有的人一夜之间都阳了,尽管家里人很注意,但是爸妈也没能逃过。我当时已经阳过,就只好拖着还很虚弱的身体去照顾他们。经过近一个月的不懈努力,爸妈终于闯过了鬼门关,但是,从此以后,他们两个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尤其是老妈变成了完全卧床不起。</p> <p class="ql-block">这是新冠疫情时老妈在家输液的情景。</p> <p class="ql-block">这是2023年元旦在老家照顾爸妈时发的朋友圈,真实记录我当时的心情。</p> <p class="ql-block">老妈卧床两年零八个月,精神大不如前,不再哭闹,也不再关心别的事情,渐渐的,也不再认人,每天除了吃饭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眼看着身上的肌肉在流失,就剩下皮包骨头了。近一年来偶尔就会发烧,但是已经扎不进针头没办法输液,只能肌肉注射或吃药,但每次都奇迹般退烧。这次是从6月9日就开始低烧,中间虽然也扎针吃药退下去两天,但一直没有好,直到8月1日,开始高烧,大夫说没办法了,老太太已经是奇迹了。</p> <p class="ql-block">我6月11日从家里离开跟闺女来英国帮她看孩子,54天后,我和老妈已是阴阳两隔。远隔重洋,无法脱身,只能望洋痛哭,古人讲“忠孝不能两全”,我是“老小不能兼顾”,内心的苦痛也只有暗自咽下。我只能在心里劝自己:妈妈在的时候,你已经竭尽自己的全力孝敬她,你没什么后悔的;妈妈活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两年完全没什么质量可言,她走了是痛哭的结束;妈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一辈子通情达理,当初因为家里的特殊情况,没办法替你多看看孩子,她就很自责,如今你为了帮助自己的女儿不能送她最后一程,她会理解的,更何况她是那么心疼身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的外孙女呢?</p> <p class="ql-block">虽然每次从家里离开的时候都觉得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老妈,但这次是真的告别了。老妈走了,我的心空了。翻看以前的日志,看到2017年母亲节前写给母亲的一篇文章,贴在这里,算作一份祭奠吧!</p> <p class="ql-block"> 母亲节前写给母亲</p><p class="ql-block">早就想为母亲写一篇文章,可是,总是不知如何下笔,母亲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目不识丁的家庭妇女,没有什么事迹可以记入史册。似乎也找不到什么机会说是当做送给母亲的礼物,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她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母亲节”一说。在又一个母亲节要到来,女儿说要送我礼物时,我也想到了我的母亲。但是,母亲说,她现在什么都不缺,每天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做,衣服也穿不完,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过上这样衣食无忧的日子。我不知道给她买什么当做礼物,就又想到了我多年的一个心愿,还是给母亲写一篇文章吧!虽然母亲看不懂这篇文章,我也不好意思读给她听,但,在我,也算是了却了一个愿望吧!</p><p class="ql-block"> 母亲今年八十岁。牙齿早就一颗都没有了,十几年前镶了一口假牙,始终也戴不习惯,基本靠牙龈咀嚼。有三十年高血压病史,十年前得过一次脑出血,治疗及时没有留下太多后遗症,只是吃饭的时候容易呛着,应该是吞咽神经受损,始终按出院时大夫给的药方用药。腰脊骨受外伤骨裂一直没办法恢复,再加上自然老化驼背,原来一米六五的个子萎缩得就剩一米五,每天晚上睡觉刚刚躺下时腰疼得不敢平放,得慢慢侧躺一会儿再翻身。这就是母亲如今的身体状况。这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坏。虽然每天都会遭受着病痛的折磨,但毕竟意识清醒能够自理行动自如,这在母亲认为已经是很幸运了。所以,每次我给她打电话,询问吃的什么饭时,得到的回答大多数时候都会是吃的包子饺子这类很费时费工的饭。母亲会跟我说:“趁着我自己能够做得了,就想吃啥做啥。”其实,我能听得出来,她不是有多么想吃这些东西,她是想趁自己能做得了尽力多做几次,怕以后自己做不了了后悔。她是有多么珍惜能够自如支配自己身体的机会啊!每次听到她这样说,我都为母亲有这样的心态而欣慰。她是一个从没读过一天书,除了十二个阿拉伯数字以外什么字都不认识的八十岁的老人啊!那些饱读诗书的人到了这个年岁又如何?</p><p class="ql-block"> 母亲珍惜现在的日子,是因为她几乎受过了她那个年代的人受过的所有苦,再加上比别人更多的不幸。母亲十七岁的时候,姥姥因病去世了,两个舅舅比她大不了几岁,老姨只有八岁,姥爷的身体也不太好。这样的一个家庭,母亲就担当起了家庭主妇的责任。她要照顾姥爷的身体,养育老姨,给大舅张罗着娶了亲,接着不久二舅在朝鲜战场上阵亡。所以,等到她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的时候已经是年过二十五岁,在当时是地地道道的大龄剩女了。那时的社会,这样的家庭,母亲根本就没有读书的机会,她每天在为吃饭问题奔波,每天在为繁重的家务操劳。在她嫁给父亲几年后,姥爷去世了,她又为老姨张罗完婚事,算是完成了姥姥留下的任务。这些事情,都是平时在和母亲聊天的时候断断续续了解到的,她从来不夸赞自己多么能干,只是常说:“那时的日子真难啊,没想到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我开始记事大概有五六岁吧,妹妹比我小两岁,弟弟比我小五岁,台阶似的三个孩子像鸟窝里张着嘴的小燕儿,指望父亲一个人的工分根本养活不了一家人,母亲每天都得拖着大的,抱着小的和男劳力一起下地干活,晚上还得纺线织布做衣服做鞋子,忙活一家人身上穿的。记得寒冷的冬天,经常是我睡了一觉醒来,看到母亲还在昏暗的油灯下飞针走线。这样清贫劳碌的日子要是没有灾病也算是幸运了,可是,偏偏我们三个孩子都多灾多难,几乎每个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过。</p><p class="ql-block"> 妹妹天生体质弱,从出生躺到八个月还不会翻身,断了奶后,吃什么吐什么,特别爱感冒,只要一发烧就抽搐得不省人事,为此,父亲和母亲都学会了简单的针灸,不知道有多少次,看到妹妹一犯病,他们就手忙脚乱地给她针灸。妹妹就在这样的担惊受怕中慢慢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看起来身体挺结实,还特别爱干活,除了帮着父母照顾弟弟妹妹,还经常跟着邻居家的大孩子去地里割草拾柴,母亲也总是拿我当大人一样使唤。可是就在我八岁那年的夏天,突然就开始发烧。起初就当感冒治疗,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打了快一个月的针,还是上午烧得轻一些,下午开始就严重,到晚上有时候就能烧到40度。母亲经常是成宿的给我用毛巾冷敷,一会儿用手试试后背的温度,一会儿又给我倒水喝,现在想来,那时候妹妹六岁,弟弟只有三岁,不知道母亲怎么应付得过来,她的心里得是多么七上八下啊!父亲和母亲看着我一天天瘦得皮包着骨头,还是决定宁可不挣工分了,也带我去看病。从此,母亲一个人在家带着弟弟妹妹,想尽办法糊口,父亲带着我走上了漫漫的求医之路。那时候基本没有公交车,父亲用借来的自行车驮着我从家里到县城,从县城到家里,不知道跑了有多少趟。县医院的大夫怀疑是胸膜炎,用擀面杖那么粗的针管子抽胸水,没有抽出来;又怀疑是脾肿大,又没办法确诊。只记得那时已经是深秋了,我已经发烧两个多月了,每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三个多小时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冻得不会动弹了。当时没有想过母亲在我去看病的一天里会怎么煎熬;在从医院回来仍然没有结果时心里会是多么难过;也没想过家里没钱,也没粮,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怎么过。现在想想,母亲能挺过来真的太不容易了。</p><p class="ql-block"> 进入寒冬了,我的病没有丝毫好转,母亲和父亲商量带我到地区医院去看病。住进地区医院的时候,我的腹部已经明显凸起了,依旧发烧。用当时算最先进的x光检查只能确定腹部有一个成人拳头那么大的阴影,至于是什么东西,具体长在什么位置,一概没法确定。记得一个军队专业到地方医院的姓杜的大夫主张给我动手术,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病,但能基本确定病灶的位置,就和父亲签了“生死合同”。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我自己走进手术室前面长长走廊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折射过来,我看到父亲伸长脖子一直在目送我。后来父亲跟我说,看到我被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来,推车上盖着母亲给我做的家织布的小棉袄,就知道我还活着。春节的时候,我的伤口还没有拆线,只能和父亲在医院过年,我想家想母亲,但当时从来没想过,母亲带着弟弟妹妹是怎样挨过那个举家团圆的日子的!家里缺吃少穿,弟弟妹妹年幼无知,周围没有亲人。记得后来母亲说过一件事情,那年冬天家里没有生炉子,晚上水桶里的水会结厚厚的冰,第二天没办法倒出来做饭,只好把水桶放到睡觉的里屋,可是水桶依旧结冰。足以想见那时母亲带着弟弟妹妹过的是啥样的日子了。</p><p class="ql-block"> 弟弟从小体质也弱,快两周了才能走稳,现在看来是严重缺钙,但总算没有什么大病,赖赖巴巴地长到了十五六岁。弟弟很聪明,很顺利地考上了县一中,这时候他的身体也像拔节的庄稼一样长得飞快,在一次重感冒后转成了胸膜炎。学是没办法再上了,只能休学治病调养,这时母亲又一次遭受跟我生病时一样的折磨。父亲带着弟弟去北京看病,母亲在家度日如年,那时没有电话,母亲只能靠不断揣测各种情况度日。</p><p class="ql-block"> 经过了这样的日子,今天,对母亲来说就是天堂里的生活。她珍惜着每一天的好日子,她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孩子们长大陆续离开家,她和父亲侍弄着家里的地,过着辛苦忙碌的日子,从来不向儿女提出任何经济上的要求,在母亲看来,能吃饱穿暖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得了。她会尽自己一切的力量帮助困境中的儿女,弟弟妹妹和我共生了五个孩子,这五个孩子的月子都是母亲伺候的,她都是一两个月和衣而眠,随时伺候大人孩子,虽然她自己也一直病痛不断,只要儿女需要,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体。这五个孩子从小到大穿的棉衣、盖的被褥也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孩子有病住院她要跟着去医院陪伴,她宁可在医院跟着操劳,也不愿意像我和弟弟住院时在家里隔空担忧。有时候我会想,母亲的身体之所以日渐萎缩,变得干瘪佝偻,那是这些年来被我们这些儿女榨干了体内的营养。</p><p class="ql-block"> 经过了将近一个世纪世事沧桑的母亲,从来不是一个思想保守拒绝新事物的人。她支持儿女走出家门闯荡,在刚刚实行责任制包产到户,家里人手不够的时候,很多家庭都让孩子辍学种地,有人也劝母亲让我回家帮她种地,母亲坚决回绝,宁可自己更辛劳也支持我读书。我能考上大学,有体面的生活都是因为当初有母亲的坚持。她很愿意接受新生事物,在科技产品日新月异的今天,很多老人还停留在二十年前,不愿意学习新产品的使用,但是母亲却很愿意学习,她总是恨自己没有文化不识字。这些年,她不仅学会了使用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些普及的电器,还掌握了电饭锅、电饼铛、豆浆机这些小家电的使用。这对一个不识字的耄耋老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要用心去记,更得有一颗愿意接受新事物的开放的心。我给母亲买这些东西并教给她使用的时候,她总是感叹:“你看这个社会多好,啥都有了,我要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 是啊,祈求上天保佑,熬过了那么多苦难的母亲能够好好活着,能够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有多一些回报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明天(8月6日)是母亲下葬的日子,女儿在万里之外,无时无刻不为你祈祷:愿一生善良要强的母亲一路走好,来生再无痛苦烦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