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中原人爱吃小米,早上爱喝小米粥,女人坐月子必须喝小米粥。小米虽然营养,但是谷子的产量低。谷子是耐旱的农作物,多种在岗地,岗地谷子碾出的小米米油大,小米粥更香。自从分田到户,很少见到地里有谷子,都是玉米。那天外出寻找拍摄题材,看到小片谷子地,大谷穗长得很稀罕,金灿灿的谷穗儿个个昂着头,谷穗成了豫北平原乡间的"大腕儿"。</p> <p class="ql-block"> 要说这谷子可是庄稼把式里的“机灵鬼”。春天的谷苗细得像绣花针,顶着嫩黄的小尖儿东张西望。待到伏天里抽穗,倒像突然开了窍似的,眨眼功夫窜得比三娃子他爹的烟袋杆还高。特别是晌午头的谷子地,穗头都耷拉着脑袋装睡,你凑近细看,准能瞧见每粒谷儿都抿着嘴偷乐——那是攒着劲往饱里长呢!</p> <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分那天村里扬场,把邻村的老把式都惊动了。七十八的豁牙爷捏着谷穗直咂嘴:“老伙计,打从闹饥荒那年之后,可再没见过这号的谷子。”他说的不假,扬场时节金雨落,簸箕大的谷堆在阳光底下打旋儿,亮得新媳妇的银镯子都犯羞。村头二蛋往谷堆里一扑,愣是被他爹揪着耳朵拎起来:“兔崽子,当这是沙滩呀?”</p> <p class="ql-block"> 要说谷子的趣事儿,隔壁大槐树下那场掐架最逗乐。村东头的小米不服气:“都说谷子能酿酒,俺煮粥也不差!”谷穗子们立时不乐意了,借着风劲儿挤成一团嚷:“没听说'谷贱伤农'?那可是皇上都操心的头等大事!”这话倒不假,光绪年间知县写过“谷丰民安”的匾额,如今还在老祠堂挂着呢。</p> <p class="ql-block"> 收谷那天最有看头。三婶子端着簸箕满场转,活像唱大戏的角儿,碎花头巾跟着谷粒上下翻飞。突然刮来阵邪风,谷皮追着六奶奶的后脑勺跑,气得老太太直跺脚:“恁些个谷毛子,比俺家那口子年轻时还粘人!”满场的人都笑岔了气,连拴在场边的老黄牛都“哞”地应和。</p> <p class="ql-block"> 现如今城里人稀罕粗粮养生,老家的谷子更成了精贵物。前几天城里表弟来捎谷子,瞅着真空包装直撇嘴:“哥,这不就是喂鸟的粟米么?”气得三叔烟锅子直敲炕沿:“恁懂啥!这是咱庄稼人的金豆子!”</p> <p class="ql-block"> 老伴说:“咱赶紧把院里的石碾弄好,停两天赶紧碾点小米,咱这儿的红谷子碾出的小米,可是最好的小米,不仅米油大,熬的小米粥还香。过几天等儿子回来给孙子多带几斤。对了,把那米糠收好。从前说吃得不好,是吃糠咽菜。现在碾米留下的细糠都是好东西了,城里还有人找嘞。”</p> <p class="ql-block"> 暮色里再望谷子地,只剩些歪脖的谷茬蹲在地头。风掠过时“沙沙”作响,仔细听竟像在哼豫北小调:“四月青苗八月黄,九月的谷场上唱大戏哎——”忽然记起奶奶的话:“孩子,谷子弯腰是等镰,人低头是等福呢。”低头摸摸衣襟上沾的谷芒,金灿灿的扎手,跟当年爷爷烟袋锅里蹦出的火星子似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