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暴雨与算不清的驴账

深谷幽兰

猛然间，雨就下大了。如同钢琴演奏家突然调快了速度。地上立刻成了河……雨声时而欢快紧促，时而低沉舒缓。仿佛有位雨神大步路过，所过之处，雨雾弥漫，雨点也骤然急促起来。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村，遇上这样的雨天，家家户户敞开木制的双扇门，或站在门道里，或倚着门轴。小孩子们喜欢踩着门槛，或干脆坐在上面。大家看暴雨，叹雨势之大之急，念叨着谁谁谁没来得及撤，肯定淋透了，或者他避雨的地方安不安全？在黄土高坡，找地方避雨是件难事，村里的破庙往往建在制高点上，成了最好的去处。

那时没有如今的高科技预报天气，全凭经验。农人善良，也善于观察天象，询问老者，听信谚语。“云往东一场空，云往北淋烂石头沤烂铁……”一见黑云压顶，大家便迅速收拾家伙什往家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疾呼，招呼着还在山上劳作的同乡。

那时候村里人多，人与人亲近、和善。村干部也没那么多琐碎事，不用在这样的日子里忙着预警、排查。就算住危房，就算穷困，也都是个人的事。房屋真塌了，人没了，那是天灾，没人需要向谁道歉，也没人自责工作失误。只是默默地，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尽一点同乡的心意。

记忆中，因下雨塌窑压死人的事极少，人人都自己操心。雨前清理水道，垫高烟囱，排除隐患，加固“脑畔”。只记得有一孔窑洞塌了，压死一头驴。主人难过，但没哭出声，大家也连叹可惜。铁锹、䦆头齐上阵，在合力挖掘下，死驴被拖了出来。趁着还有点余温，赶紧抬到戏楼檐下，剥皮、割肉。

家家户户都分得一块，谁也没提钱。大家心照不宣，觉得该分担些。驴皮也被联系着卖掉了。等到秋凉，人们聚在梁圪楞，议论着一斤驴肉值多少钱，然后凑起来给了主人。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相互帮衬、分担，嘴上却从来不说。

躺在乡村的土炕上，能看见对面的雨雾飘过，雾过之处雨便更急些。那时我就认定是雨神走过去了，有时候从小柏树到对面，再到牛头驹……大人们也说“神仙布雨”，我便深信不疑，甚至仿佛看见神仙扛着把锄头，脚踩云朵，云下就是那带雨的雾气……今日这暴雨情景，又一次让我想起了这幅画面。

一夜未停歇的雨，竟让我难以入眠。今夜值守在一线的基层干部们，想必更是一个无眠夜。

喝了点水，站在窗前。院子里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只有车子静默在雨中，仿佛值岗的卫士，齐齐整整地泊在路两旁。我给孩子掖了掖毯子，他们睡得正沉。有人守护的夜，心里自然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