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宝玉散文随笔】(20)《似心如牛的湖》

蓝衣飘飘（林丽梅）

　　栈道像一条青灰色的丝带，从山脚一直缠到云端。松针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仿佛替我们数着心跳。等最后一级木阶被甩在身后，天地忽然打开——卧牛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山脚下，安静得像一枚刚刚剖开的心。

那一刻，风停了，鸟鸣也退了，只剩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与湖面那颗巨大的心遥遥相对。它是碧绿的，绿得可以照见自己的怯懦；它也是澄澈的，澄得可以盛下整片天空。站在高处的我，忽然被一种温柔击中：原来世界可以如此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交给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仰望者。

　　于是，所有尖锐的、匆忙的、计较的东西都被风吹散，只剩“同心”二字在血液里鼓荡——那是人与人、人与天、人与自己骤然相遇的震颤。山顶的卧牛湖，把“心”举到了云端，教我们把目光放平，把呼吸放慢，把爱放大。

沿另一条路缓缓前行，林木渐密，水声渐近。待最后一棵白桦闪开身子，湖面忽然换了模样：那枚“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庞大的水牛，脊背微拱，四肢蜷曲，头枕南岸，尾扫北湾，连肩胛处的褶皱都惟妙惟肖。

此刻，我站在湖边，像站在牛的呼吸里。湖水是温热的，带着青草的腥香；涟漪是柔软的，像牛腹上细密的毛。伸手捧起一掬，水从指缝间溜走，却留下一层薄薄的绿，仿佛替掌心敷上了生命的膜。

平面看卧牛湖，不再是俯瞰的豪情，而是依偎的温存。它不再是一颗悬在云端的心，而是一头伏在大地上的牛，替我们驮住光阴，驮住风雨，也驮住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我忽然想俯下身，把耳朵贴在草地，听它反刍千年的故事——关于莫日根的箭，关于额尼的泪，关于一头母鹿用最后的体温化成一泓水，救回自己的孩子。

　　传说在风里轻轻复活。

那年，黑熊的咆哮震落满天星斗，莫日根的三支箭划破夜色，一支射中胸膛，一支劈开巨石，最后一支把山峰射出一孔透亮的天光。如今，那孔“箭孔”仍在西侧危崖，像一枚被岁月磨亮的瞳孔，日夜凝视湖心。

而在湖东，母鹿倒下的地方，额尼的眼泪一滴滴落下。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母性最滚烫的泉水——它让死去的草地重新发芽，让母鹿的身体化作湖盆，让小鹿的伤口在晨光里愈合。于是，鹿走了，猎人走了，只有湖留下来，把“勇敢”与“慈爱”两个词，一并镌刻在每一道波纹里。

当地人叫它“奥尼阿木吉”，母亲湖。我却更愿意称它为“人间湖”——因为在它的倒影里，我看见了莫日根的箭，也看见了额尼的泪；看见了撕裂，也看见了缝补；看见了杀戮，更看见了救赎。原来，最动人的传说从来不是神魔斗法，而是平凡人把锋芒磨成温柔，把眼泪酿成甘霖。

回想间，山顶那颗“心”与湖畔这头“牛”终于叠合为一。

　　山是牛的脊背，湖是牛的心脏；栈道是牛虻也叮不透的坚韧，波纹是牛乳也化不开的柔情。我在高处看见它的灵魂，在低处贴近它的体温——原来世间所有辽阔，最后都要回到一处柔软；所有锋利，最后都要化作一次拥抱。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松脂、带着草籽、带着远古的鹿鸣。我忽然明白：卧牛湖之所以先像“心”再像“牛”，不过是要告诉我们——

唯有把心放进牛的胸膛，才能在大地上走得沉稳；唯有让牛驮着心，才能在云端看得辽阔。

　　于是，我俯身掬水，让指尖也沾一点母鹿的余温；又抬头望峰，让目光穿过那孔箭洞，与千年前的莫日根对视。那一刻，猎人与母亲、箭与泪、山与湖、心与牛，统统融进同一圈涟漪，轻轻荡开——荡成一首没有歌词的长歌，唱给所有在尘世里奔波的人：

愿我们高处的目光，看见辽阔；愿我们低处的脚步，踩住温柔；愿我们在每一次抬眼与俯首之间，都能听见卧牛湖低声说——

“勇敢去爱吧，像莫日根；慈悲去活吧，像额尼；然后，把我们的心，放进世界的胸膛。”

（初稿2025年8月3日18时38分于扎兰屯市柴河镇新润来客栈）

编辑 林丽梅

吴宝玉，男，汉族，1961年12月12日生于黑龙江省伊春市带岭区，中共党员，政工师职称。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自考班毕业，做过十年专职记者。现为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大庆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大庆油田作协理事，大庆市大同区作家协会顾问。1977年8月参加工作，上山下乡。1980年2月招工到大庆油田工作。1983年4月开始从事写作，1994年发表文学作品，1997年出版个人新闻随笔集《美丽的黑夜》，1998年加入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作家报》《新闻汇报》《中外企业报》《中国石油报》《科技日报.石油石化特刊》《大庆日报》《大庆油田报》《科学生活报》《石油经理人》《北方人》等，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