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若清风卫夫人，诗书代代有传人

芥舟

　　中国古代重男轻女，女子受教育者少，从事书法艺术并因此成名者更少，我们今天有这么多女书法家、女书法教授、女书法博士实在是社会的进步。而在古代，能因为书法而留名的女性只有寥寥数人，其中以卫夫人最著名。

卫夫人名铄（272—349年），字茂漪，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人，晋代著名书法家。卫夫人出自魏晋时期的书法世家河东卫氏，哥哥是曾担任廷尉的卫展，堂兄是著名书法家卫恒，丈夫是江州刺史李矩，故世称卫夫人或李夫人。

关于卫夫人身份的介绍，常见的错误有三处，一是说她是卫展的女儿，实际上她是卫展的女弟，也就是妹妹；二是说她是卫恒的从女（侄女），实际上安邑卫氏以卫暠为一世，四世孙有卫觊、卫烈，卫恒是卫觊的孙子，卫展是卫烈的孙子，因此卫夫人是卫恒的堂妹，而非侄女；三是她的丈夫是官居江州刺史的江夏李矩，并非曾任汝阴太守的平阳李矩。后面的两个错误流传犹广，最早唐朝张怀瓘在《书断》中所写的《卫夫人传》就已经错了，后人写卫夫人的文章多沿袭其说，刘涛教授曾经详细辨析。

实际上，关于卫夫人的身世，史籍中罕有记载，还得感谢张怀瓘的《卫夫人传》给我们提供了第一手资料，全文虽然简短，但基本情况皆有：“卫夫人名铄，字茂漪，廷尉展之女弟，恒之从女，汝阴太守李矩之妻也。隶书尤善，规矩钟公。云：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芳树，穆若清风。右军少常（当为“尝”）师之，永和五年（三四九）卒，年七十八。子克（应为“充”），为中书郎，亦工书。”

卫夫人的书法，南朝至唐朝的书学著作多有记载。刘宋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曰“善钟法，王逸少之师”；王愔《文字志目·下卷目》“魏宋五十八人”，卫夫人名列其中。梁朝庾肩吾《书品》列卫夫人书为“中之上”品（即第四品），评曰“李妻卫氏，出自华宗”。唐朝李嗣真《后书品》列卫夫人为“上下品”，评曰“素负高名”，“正体尤绝”。张怀瓘《书估》《书议》皆置卫夫人于“名迹俱显”者之列，《书断》以卫夫人隶书（楷书）入妙品。

诗圣杜甫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写道：“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这是说曹霸书法取法卫夫人，但是非常遗憾没能超过王羲之。一个“恨”字传情达意。只有卫夫人的书法造诣极高，才可能令学习者受益无穷，这也说明在当时卫夫人的书法是受到相当推崇的。

卫夫人以楷书见长，师法钟繇。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笔法传授人名》记录了卫夫人的师承关系： “蔡邕受于神人，而传与崔瑗及女文姬，文姬传之钟繇，钟繇传之卫夫人，卫夫人传之王羲之，王羲之传之王献之。”这个说法荒诞无稽。钟繇卒于230年，卫夫人生于272年，如何亲传笔法？不过这一书法谱系反映了唐人对魏晋时期笔法演变的某种理解，即卫夫人与钟繇的书风关联匪浅。

卫夫人的书迹早已失传，北宋《淳化阁帖》卷五收刻其《和南帖》，系伪迹。她的书风，我们只能根据前人的评价去猜测了。

　　相传卫夫人还著有书法理论著作，《笔阵图》就是由她所著，其中一组关于基本点画的比喻最为大家熟知：横如千里阵云，点如高峰坠石，撇如陆断犀象，折如百钧弩发………这篇文章涉及用笔、笔法、笔意、笔势、结字、章法、创作灵感等关键问题，语言犀利，精辟透彻，说尽书法真谛，道破书学奥妙，但也是后人伪托。

关于卫夫人为王羲之的书法老师，最早见于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记载。羊欣生当东晋后期，去王羲之未远，其说即使得于口口相传，也定有所据。清代有本《琅岈王氏家谱》云：“王旷妻卫氏，生二子，籍之、羲之。”很多人以此认为这位卫氏就是卫夫人的亲戚，于是更进一步，确定卫夫人为王羲之的姨母，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王羲之随卫夫人学书就顺理成章了。

王羲之从卫夫人学书，当在其蒙学阶段，《书断》所谓“右军少尝师之”，这段时间应该是在他随叔父王廙南渡到达建康（今江苏南京）之后，十六岁以前。卫夫人以楷书见长，属钟书一脉，当然是以钟繇楷法授王羲之。十六岁时，王羲之改师叔父王廙，王廙留下的《孔子十弟子图》题赞可以为证。唐朝流传的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虽是伪托之文，而所说“羲之少学卫夫人书”，以及羲之“改本师”，大体可信。改师王廙之后，王羲之开始遍学诸家，为形成自己的书风奠定了基础。

　　因为卫夫人教过王羲之一段时间的书法，后人编排了许多荒诞故事，比如卫夫人吃墨、为王羲之画的鹅点睛、扮成观音到集市上烙饼等。还有一则故事说，王羲之十二岁时曾窃读他父亲藏在枕头里的《笔说》，后来“不期盈月，书便大进”。当卫夫人重新看到王羲之的书迹后，便对太常王策说：“此儿必见用笔诀，近见其书，便有老成之智。”并因此而流泪道：“此子必蔽吾名。”这则故事显得卫夫人器量狭小，编的委实不巧妙。

卫夫人的儿子李充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李矩死得早，有盗贼砍了他墓旁的柏树，李充当即把盗贼杀了，从此知名，李充的豪侠猛悍有来自他当将军的父亲的基因，和卫夫人的教育也不无关系。李充也精通书艺，《晋书·李充传》称其“善楷书，妙参钟索，世咸重之”，因为李充早年丧父，其善书必然与卫夫人传授有关，因此，李充与王羲之有同门之谊。李充与王羲之后来还有一段交集。李充曾担任剡县（今浙江嵊州市）令，卫夫人随行，后卫夫人去世，葬于剡县，李充在当地守孝三年，此时王羲之赴会稽任职。《晋书·王羲之传》提到：“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可见李充和王羲之二人的交情。卫夫人去世十二年后，王羲之卒于会稽境内，亦葬剡县，现存墓园为清朝修建，在今嵊州市金庭乡。

李充的从兄李式、李廞（xīn）在书法上也颇有成就，尤其是李式的书法成就在当时与王羲之的叔父王廙（yì）并驾齐驱。到了唐代，李家出现了大书法家李邕。李邕少年时以擅长辞章而闻名，后担任北海郡守，故人称“李北海”。他的书法初学右军，又参以北碑及唐初诸家楷书及行书笔意，变法图新，形成了他自己鲜明的风格特征。李邕的书法主要以碑版为多，高似孙《纬略》记载他所书碑版达八百通之多，而且他所书碑版几乎都是自己撰文。杜甫有诗云：“忆昔李公存，词林有根底。声华当健笔，洒落富清制。风流散金石，追琢山岳锐。情穷造化理，学贯天人际。干谒走其门，碑版照四裔。名满深望还，森然起凡例。”李家在东晋以前几乎没有以书法著称的人物，东晋以后李家书法蓬勃发展，与卫夫人是息息相关的。李式的书法学习肯定离不开卫夫人的言传身教，张怀瓘《书断》在介绍李式一文中有“甚推其叔母（即卫夫人）”就是证明。而李邕是唐代书法家中唯一一位让后人将其与书圣王羲之比肩并立的人物，所谓“右军如龙，北海如象”（明董其昌《跋李北梅缙云三帖》中语），是否因为他们二人都和卫夫人有关呢？

在古代，不管时风如何改变，文章著述才是不朽之盛业。从李充起，李氏常见以学术著称者。我认为，这里面也不无卫夫人的功劳，因为卫氏一门擅长古文，而在古代，古文主要是为经学研究服务的，东汉许慎编写《说文解字》的初衷就是为了正确解释经义。在卫夫人的影响下，李充治学博涉多门，留下的著作有：注《论语》十卷、《翰林论》三卷、《论语释》一卷、《释庄子》二卷、《尚书注》、《周易旨》六篇、《李充集》二十二卷。李充的儿子李颙著有《集解尚书》十一卷注、《尚书新释》二卷。李恪与李充同辈，李恪的五世孙是唐朝的李善，著作有：注《文选》六十卷、《文选辨惑》十卷。李恪的六世孙就是大书法家李邕，著有《李邕集》七十卷，可谓著作等身，还关心时事，著有《狄仁杰传》三卷，难怪他在年轻的李白干谒时会看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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