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

楚氏

在湘江边长大的男孩几乎没有不会游泳的。

湘潭是一座很有特色的小城市，湘江是它的标志之一。湘江水从西南向东北流经湘潭市区，人们沿河而居，就构成了湘潭市两大居民聚集地：河西区、河东区，也叫作雨湖区、岳塘区。雨湖区是湘潭的老城区，聚集了湘潭市大部分居民，历来是热闹繁华之地——这当然是几十年前的景象了。

80年代湘潭湘江两岸风貌

人们常说，夏天是属于孩子们的，这话一点也不假。

暑假总是随着暑热一起到来的。不要上学了，早晨照样起得早。三五个伙伴，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大洋铁盆子，赶着去买热豆腐。随着路灯将我们的身影缩短又拉长，一路走走跑跑，赶到溜子巷的豆腐铺，买上几分钱或一角钱的豆腐脑，端着盆子回到家。

上午，小伙伴们总是在“打游击”的游戏中度过。虽说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为谁扮“敌人”谁扮解放军而斗嘴，但还是有时间上演几次激烈的“战斗”；我精心制作的白垩泥手枪总算派上了用场。

下午，天真热。从竹板凉席上睡醒，脸上一道道竹席印过的痕迹还在，树上的蝉声还在，最快乐的游泳时光就到来了。

我们总是三五个好伙伴结伴去游泳。一人穿着一件背心，一条大短裤，一双凉鞋，边走边玩，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十五总码头了。

十五总码头是最好游泳的地方。它的河岸缓缓地延伸到江水中，还有一条长长的麻石梯子从岸堤边直直地伸到水中；大大的轮船停在水边，小船在岸边横漂着：江水总是那么清澈而平缓。

不管什么时间，我们来到江边，总是早已有不少的人在水中了，大部分是小男孩。

赤裸着上身，短裤是有的，却没有人穿游泳裤，连为数不多的戏水的女人或女孩，也只是穿着无袖的花衬衫和大短裤。那时，游泳衣服是奢侈品，一般人家里是没有的，也没有救生圈之类的东西，顶多有一个充气的自行车内胎系在身上，充当“救生圈”，但男孩子是不用这类东西的。

湘江水总是那么清澈，微波荡漾。湘潭方便游泳下水的地方有好几个，九总码头，大桥底下，十五总码头，十八总石嘴垴，都是好游泳又人较多的地方。大多数人在这较浅的地方游泳玩水，只有游泳高手随意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下水，直游到河中央，直游到铁桥那边去，横渡过湘江。我一直羡慕这样的高手。

我们的游泳是算不上游泳的，只能算在江里玩水，湘潭话叫做“打浮泅”、“闷眯子”（我至今也不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但它们的读音是知道的：dǎpáoqiū、wènmǐzǐ）。我们打浮泅，闷眯子，狗刨式，打水仗，热闹一片。有时，我们也与那些不太熟识的小朋友玩打水仗游戏，上午的“战斗”下午在水中继续。双方比赛看谁拍的水花大，比狗刨式谁刨得快，有时也看谁能从水中跳起来，跳得高的获胜。那跳得高的常常是人窜出水面来了，短裤却脱下去，露出了小鸡鸡，惹得周围的人一片哄笑。

水中玩耍，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上得岸来，脱下湿淋淋的衣裤，使劲拧干，再穿上。夕阳晒在身上，暖暖的；找到一个自来水龙头，打开来，使劲喝上几口，解渴。一路小跑回家，衣裤也就差不多吹干了。

晒干衣裤再回家，是我们应对父母亲追问的准备。毕竟，父母亲是不让我们私自去河里玩水的。看着我们一个个黑不溜秋、头发干干净净的，父母亲自然知道我们去玩水了，免不了要狠狠地教训我们一顿。他们工作忙，家里几个子女一堆事要管，子女们的安全当然是最重要的事了。

有时，父亲也会带着我去湘江游泳，我的哥哥、大姐夫，都带着我去湘江游过泳。

记得一位哲人说过，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游泳这事嘛，其实也是一个尝试的问题，在水里泡久了，自然也就学会了。当然，前提是你要有胆子，不怕呛水，不用救生圈（抱着救生圈是学不会的），一个夏天，保证你就会游泳了。

我就是在那几个夏天，在与伙伴们水中嬉戏中，学会了游泳。遗憾的是，由于不是“科班出身”，从小就缺乏行家指点，我的泳姿始终不正规，游起泳来，姿势好不好看不知道，但速度快不了，还特别费劲。直到现在我还是那野路子的泳姿。习惯已经养成，要想改变也是不容易的啊。

高中毕业后，我无业可就，又不愿下乡，看着小姐姐在乡下终年劳作还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家里拿钱补贴她，我不愿去受她一样的艰辛。呆在家里混吃混喝终究不是一个事，不久，一位有式样（湘潭人对有本事的称呼）的叔叔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看排。我于是到九总码头去看排了，做点事，也赚点小工费，补贴一下家里。

湘潭号称有十八总，其实只有十个“总”，即从九总到十八总。明清时期湘潭城位于湘江河西，沿湘江边有一条老街，临河的叫河街，河街上面的叫正街。正街每过一到两里地就有一个集市，称为“总”。“总”的集市沿河排列，大致可以以码头来分隔，所以“总”又指码头。民国以后，一至八总的名称逐渐被其他地名替代了，只留下了九总至十八总（今天从万楼到窑湾一带）的叫法。

我就到九总码头去看排了。湘潭城里十五总是客运码头，九总是货运码头，木排、竹排等就铺在这个码头的江面上。我的工作就是守着这些木排不飘走、不被人偷去。木排停在江边，时间长了，就成了洗冷水澡（游泳）的人一个很好的“码头”，尤其是，站在排上跳水，我觉得他们的玩耍爽极了。每天下午，我的木排上就会来不少人，游泳，玩水。跳水成了一种表演，我不禁动心了，也学着像他们一样跳水。跳入水中，浮上来的时候，头却顶上了木排。我心慌了，顺着木排使劲向外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浮出了水面，爬上木排，心仍然砰砰地跳，吓得半天不吱声。旁边一位大哥大笑不已，“细伢子，算你运气好，你要是困在木排底下，划错了方向，那你就报销了。”

从那次以后，我再也不敢轻易跳水了。

学会了游泳，就是掌握了一种生存技能，而且，这种技能只要掌握了，就终身都不会遗忘，也用不着复习。一到水中，你马上就知道该怎么手脚动起来、身体浮起来。

多年以后，我也带着我的儿子来到湘江，在江水中嬉戏，让他学游泳。像我们当年一样，背心，短裤，骑上自行车来到十五总码头，下河游泳，打浮泅，闷眯子，也来狗刨式。救生圈是没有的，呛水也免不了。刨着，刨着，儿子也学会游泳了。

河里游过了，也想到大海里去玩玩。那年，学校组织去三亚旅游，我终于有机会奔向大海，在大海里好好游玩了一番。与在江水中游泳不一样，大海的浮力大多了，风浪也大多了。乘着凉爽海风，迎着一道又一道波浪，起起伏伏，奋力搏击，“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畅快极了。只是稍不留意，喝了一口海水，苦涩苦涩的，让你有些难受。游完泳，走在细软的沙滩上，好想前面有一只水龙头，打开水龙头，痛快地喝上一大口，解渴。

学会了游泳，不仅是掌握了一种技能，它也会成为一种爱好，比如我，见到那一池、一泓、一片清澈的水，就会忍不住想下水去畅游一番。

那年，我们年级老师一起游泰山。下山途中，我们见到一片清澈的水面，叫作黑龙潭。我忍不住了，叫了一声“我下水去游泳了”，就脱下汗衫和外裤，下到水中了。经不起诱惑，几位会水的朋友也下水了。我们在黑龙潭中游了好一会，那去汗解乏的水中玩耍，那清澈而清凉入骨的水，我至今还有记忆。

现在，该不会也还有独闯黑龙潭的泳者吧？

会游泳当然不错，生在湘江边的男人大多有这能力，但如果没有横渡过湘江的经历，还算不上游泳的高手。

机会终于来了。为了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35周年，湘潭市组织主办了“全民健身，畅游湘江”活动，时间定在当年的7月16日。其时我已经在学校工作近二十年了。

在参加活动的前一天，我们学校十几位会水的同事到了湘江试水。前几天的一场大雨，使得江水有些浑浊，水流也变得有些湍急。我们从大桥左边下水，向着对岸游去。刚游了一百来米，其中一位同事就大叫游不动了。同游的体育教研组长把他带的用汽车内胎做的“救生圈”扔给了那位同事，让他游回岸边。这只“救生圈”是我们这次试水所带的唯一救生工具。除了那位游回去的同事外，其他人继续向着对岸游去，用了近一个小时，我们终于游到了铁桥附近，上岸了。

全身乏力的我，站在岸上，深深吐了一口气。我第一次游过湘江了。虽然很累，但心里却无比畅快和自豪。

第二天，全市横渡湘江的活动轰轰烈烈地举行。我也参加了市教育局组织的游泳队伍，再次横渡了湘江。

人生在世，免不了总有几件可以让你自夸和他夸的壮举。横渡湘江于我而言，就是可以炫耀的为数不多的壮举之一。多年后，回想起那次试水，仍不免有几分自傲，但也有几分余悸，当年，我们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近年举办的横渡湘江冬泳活动

如今，游泳已成为我锻炼身体的方式之一，而且是最喜欢的方式。它不需要任何器械，甚至也可以没有伴侣，只要有适合的地方，你就可以畅快地游上一会。

现在，市内已经开设有上十处游泳馆，极大地满足了游泳爱好者的需求。在游泳馆游泳，卫生，安全，服务设施完善，游玩起来满足了我的心愿。不过，在这无风也无浪的水中，似乎难以获得奋力搏击的快感。

游泳真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在水中，你能得到四肢舒展的快感，体会和水相亲的舒适，显示漂浮水面的潇洒，感受纷繁芜杂中的清醒，你也再不会感到孤单。

只是，我已经有好久没有再次横渡湘江了。

2025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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