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营

野驴

四十年前，我们曾并肩戍守边疆，将青春揉进戈壁的星辰；四十年后的今年五月，老团长胡建亮的一纸《原炮兵五十四团整编四十周年战友联谊会》的邀请函，让沉寂的岁月瞬间沸腾。7月31日，200余名老兵跨越千山万水，在镌刻着兵团精神的军垦新城石河子相聚，共赴这场迟到了四十年的重逢之约。‌ ‌

30号下午，年近八旬的乔凤臣旅长（原五十四团副参谋长）、胡建亮团长等老战友，共同看望了98岁的娄善亭团长及夫人，由此拉开了“八一聚会”的序幕。

第一天（7月31号）：乌鲁木齐——石河子——欢迎晚宴。

7月31日中午，我们从乌鲁木齐出发，驱车一小时后平安抵达石河子。一进宾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前鲜红的“战友情一世情……”等竖幅标语，瞬间涌起军人的热血豪情。

登记处。

晚上八点半，欢迎晚宴由组委会副主任党德荣主持。他一声“干杯”落下，宴会厅立刻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碰杯声里，酒香混着笑语，战友情谊在空中流淌。

胡团长与靖江籍战友合影时，老团长笑着说：“我要和我的警卫排长单独拍一张。”

酒中藏情，给乔旅长敬酒。

与“军四代”合个影。

王文金老战友（整编以后我们搭档过）。

83岁的杨平老首长。

88岁的侯振祖老首长（左一）。

同班老战友王维忠，这次聚会个人捐了2万元的酒，这份情谊既暖心又实在。

胡团长与党连长夫妇。

孝平与高班长。

酒酣耳热，战友们微醺归房，今夜无梦。

第二天（8月1号）：拍集体照——联欢会——兵团博物馆——周总理纪念馆——自由活动。

早餐后，我们准时到楼下参加拍照活动。大合影前后，老兵们纷纷掏出手机，拉着同乡、同营、同连的老战友凑近镜头，按下快门，将这份沉淀多年的战友情定格成永恒。

江苏籍战友合影。

团长说：团机关的合一张。

四十年后，老战友再拍大合影，拍的是岁月刻痕里青春已远，合的是时光温厚中初心未老。

尔后，我们步入会议大厅参加联欢活动。可容纳300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在嘹亮的军歌声中，联欢会正式拉开帷幕，由组委会副主任邹长群主持。

全体起立，为在原五十四团军事训练、国防建设等工作中因公牺牲的战友默哀。

乔凤臣副参谋长（整编后首任炮二旅旅长）深情回顾了原炮兵五十四团的光辉历程（永远的丰碑），从组建到发展，从辉煌时期到整编归建炮兵旅，老兵们抚今追昔，思绪万千。

胡建亮团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贺词，向老首长、老战友以及军属们表达建军节的美好祝愿，声音铿锵有力。

接着，甘肃天水诗词学会罗兵老战友和新疆诗书学会副会长张生和老战友，分别向大会捐蹭了自己的优秀作品。

国家一级画师朱贵祖，代表 68年老战友向大会赠送国画作品。

最后，是才艺展示环节。整场节目以退役老兵及军属为主力，同时邀请地方演职人员共同参与，联袂演绎了一场精彩演出。其中，入伍58年以上的老兵合作团尤为出彩——他们均是八旬上下的老人，台下老兵无不为之动容。

由老战友陈庆礼作词并演绎的《歌唱战友情》，将五十团老首长和老战友的故事巧妙融入歌词之中，尽显独具匠心。

下图为歌词内容。

下午3点半，乘车前新疆兵团军垦博物馆。该馆位于石河子北三路，国家4A景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王震将军的雕像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博物馆按时间线设有三个主题板块：“安边固疆 继往开来”“艰苦奋斗 开创基业”“改革开放 开拓进取”。我们依次参观。

其实，从西汉开始，屯垦戍边制度便已推行：内地军民被集体安置到边疆，实行半农半军、亦耕亦战的模式，平时种田耕作，战时戍守作战，为边疆的稳定作出了巨大贡献。

博物馆地窝子实景复原带来强烈心灵冲击。低于地面的狭小空间，阴暗潮湿低矮的气息瞬间笼罩，土墙、土炕、煤油灯便是全部家当。难想象这曾是第一代军垦战士安身立命、生儿育女的家园！

白天劳作，晚上学习……兵团战士虽异常辛劳，但即便在三年困难时期，也能基本维持温饱。因此，内地许多农民都向往建设兵团，因为在这里能填饱肚子。（我奶奶就是那个时期饿死的），相比之下，全兵团未发生饿死人的情况，实属万幸。

人民币壹圆券图案，便是以新疆建设兵团女拖拉机手为设计主题。

在展厅，我与78岁高龄的老指导员崔利安合影。值得一提的是，为不错过这次战友联谊会，他在暑热旺季难购卧铺的情况下，自购硬座坚持乘70余小时，提前抵达石河子。

展厅里的旧纺纱机吸引了老伴的注意。作为兵二代，又是石河子的老纺织工人，她曾与这些纺机相伴十多年，心中满是感慨。

展厅外的农用飞机旁，水果摊飘来阵阵清香，令人垂涎欲滴！

如今的石河子美不胜收，这份美好与军垦战士的奉献密不可分。他们不是农民，却种出了全中国最优质的棉花；他们不是士兵，却筑起了全世界最坚实的边防。

参观军垦博物馆后，我们又驱车前往周恩来总理纪念馆。1965年7月5日，周总理和陈毅副总理率团出国访问回国到乌鲁木齐时，专程来到石河子视察工作。

非常巧合的是，1965年7月5日周总理在石河子市视察时，同一天，老伴也在石河子——那天她刚出生。

周总理视察农八师，极大鼓舞了农场青年，更坚定了他们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信心。

王瑶——知二代。

晚上，我和王文金老战友，一同参加了退役定居在石河子的吴新平老战友的宴请。张建双、汪军红两位战友特意从博乐赶到石河子赴会，这份情谊让我们十分感动，在此深表感谢！

第三天（8月2号）：参观老营房——欢送晚宴。

清晨九点半，六辆满载着二百多位老兵的大客车，在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启程，浩浩荡荡地向着沙湾南山的老营区驶去。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车厢里响起张新生老战友联合演唱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歌声中，老兵们的回忆愈发清晰。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颠簸与期待，那座魂牵梦绕的老营房终于出现在眼前，我们抵达了这片承载着青春与热血的故地。车子刚驶入营区大院，站岗的卫兵隔着车窗向我们郑重敬礼，那份熟悉的军礼瞬间勾起了心底的暖流。

五十四团整编搬迁至乌鲁木齐南山后，老营房便由某摩步师的合成团接防驻守。进入营区大道，右侧那座曾无比熟悉的大操场已不见踪影，被新建的营区建筑环绕，既陌生又带着一丝时光流转的感慨。

车辆在大院停靠后，路旁早已摆好两张长桌，桌上整齐陈列着191式步枪。老兵们刚下车瞥见枪身，顿时两眼发亮，便不由自主围了上去。几名士官上前，耐心讲解新式步枪的原理与操作技巧，老兵们听得聚精会神。

老伴也过了一次枪瘾。

然后，整队集合后，老兵们迈着略显松散的步伐，齐声喊着“一二一”的口号，高唱着军歌，向着团部办公大楼走去。

旧礼堂拆了之后，在办公大楼的后侧，一座崭新的大礼堂拔地而起，既气派又大气。

走进礼堂，军地联谊会正式拉开帷幕。胡团长代表五十四团全体退役军人，对合成团官兵长期以来给予原五十团退役老兵的关心关怀，尤其是对原五十团因公牺牲战友墓地的精心保护与修缮，表达了衷心的感谢。

合成团副团长向老兵们详细介绍了该团的发展历程、军地共建成果，以及原五十四团烈士墓的修缮情况，并热情欢迎老兵们回访老军营。

随后，卡子湾村党支部书记代表全体村民，向原炮兵五十四团及现驻军合成团的全体官兵致以衷心感谢，感谢他们几十年来持续开展帮教扶贫工作，为改善村民生活、推动村庄发展作出的重要贡献。

一曲《兵哥哥》深情唱响，歌声沁人肺腑，将联谊会推向了高潮。

联谊会结束后，便进入了自由活动时间。老兵们个个都是资深军迷，团部大院里的装甲车，一下子就勾起了我们的兴趣。

我们沿着团部中心大道缓缓前行，朝着老营区的方向走去。

营区的变化可真大，老三营的老营房，如今已经改造成车炮库了。

原老三营的张新生等老战友，在车炮库门口合影留念。

老伴也格外兴奋，记得1985年我们刚处对象时，她叔叔曾带着她来过这里，对我进行了实地“考察”。

我们身后，曾是二营的老营房。我在这里服役了四年，如今早已焕然一新：旧营盘的痕迹不见了，崭新的营房巍然屹立在这里，让我不禁感慨万千。

侧大门也变样了。

老帅哥——庆良战友！

与邹长群、党德荣俩位老连长合影。

苗刚老班长高大威武，往他跟前一站，我瞬间成了小矮个。

我们信步走向营区大门，正对面便是卡子湾村。老兵们谈起往事，笑得格外开怀："当年村里小卖部的姑娘可漂亮了，大伙儿都叫她'红太阳'。那时候啊，就算不买东西，也要找机会去瞧她几眼。只要一看见团部纠察队的身影，撒腿就跑！"如今岁月流转，那位"红太阳"恐怕已年过花甲，也不知她后来嫁到了何方......

张秋良老战友，1983年退役后定居卡子湾村。40余年来，他坚持为7名烈士守墓——和我们同一车皮入伍的陆金灿战友便长眠于此，受他守护；还照顾孤寡老人、为烈士寻亲，为老兵及亲属免费提供食宿，荣获“新疆最美退役军人”等荣誉。

与忠义的汉子——张秋良老战友合影。

一朝入伍，终身为兵。

连日来，老兵们几乎浸在酒里。长途跋涉归营后未曾停歇，明天又将踏上返程的路。所以，今晚的送别宴上，杯盏轻碰间酒意渐生，心却格外清明——今夜，无醉。

第四天（8月3号）：石河子——乌鲁木齐——炮二旅老营区。

晨起，霞光初照。离开酒店时，我们与老战友依依惜别，老指导员崔利安笑着喊：“广明，来，咱哥俩拍一张！”

女儿女婿带着孩子从乌鲁木齐赶到石河子，看望舅舅和姨姨。老战友李雅君特意备了两辆车到石河子接应，三辆车一同平安返回乌鲁木齐。

中午在雅君家，一桌丰盛的家宴让我们大饱口福，每道菜都透着家常的温暖，席间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午饭后，在陆本林战友的带领下，我们踏着熟悉的记忆来到炮二旅老营区。

这里曾见证老部队的沿革变迁：炮兵十三师整编成炮二旅后，旅部驻扎于乌鲁木齐二宫（后迁至西山）；原五十四团则改编为该旅的三营与四营，营区设在乌鲁木齐甘沟乡，是一脉相承的嫡系部队。而眼前这片营区，正是当年炮二旅旅部的旧址。

随部队整编搬迁至乌鲁木齐后，我先后在三营、四营和旅部服过役。自退役至今，这座军营我已二十多年未曾踏足。这里珍藏着我们从军的青春印记——后来被粉刷成素白模样的家属院，更在时光里悄悄镌刻着女儿在此成长的轨迹。

本林告诉我们，这片家属区因年久失修，明年将要拆掉重建。孝平说：“幸亏这次来了，我们在这个家属楼住了11年多，非常怀念。”

走到老家属院，女儿念叨着：小时候总在这儿玩到天黑，直到妈妈在三楼窗户那儿探着身子喊“回家吃饭啦”，才不情不愿地往回走。看到操场上的双杠，她又兴奋地说：就是这副双杠，我六七岁时从上面摔下来，胳膊还擦破了呢。

女儿小时候就读的幼儿园，三十多年过去了，面貌竟依旧未改。

来到办公楼东侧的亭子，孝平说：“儿子小时候，经常在这个亭子里玩耍。”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来到办公楼四楼、原司令部管理科的老办公室，孝平不禁满心感怀。

这就是我当年在军务科工作时的老办公室。

参观完办公楼，我们又来到原指挥一连的旧址。这里，我和雅君、本林战友都曾在此工作生活过。指挥一连归管理科管辖，当年孝平担任科长，说来也算有缘分。

当年，老伴带着女儿来连队探亲时，女儿才2岁多。

留守士兵的宿舍。

快离开大院时，见几个小孩在树荫下玩耍，女儿笑着说：看到他们，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晚上，王锡宏战友特意设宴，为我们饯行。乔凤臣、毛劲松、赵新权等老首长、老战友，还有邓总都赶来参加了宴席。

写到这里，本该就此搁笔，但我仍想郑重添上一笔：衷心感谢前期在乌鲁木齐停留期间，邓方乔董事长，老伴的同事杜海燕和陈武、孙明芳夫妇以及毛劲松、徐锦明、常仁祥、印少华、陆建荣、郭渠江等老首长、老战友的热情款待（贵赠礼物）。这份情谊让我们倍感温暖，‌特此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归营几日，回味无穷。我们这群老兵，最小的年近花甲，最年长的老首长已是耄耋之年。此次一别，怕是再难重返，内地的老兵尤其如此。所以，属于我们的铁血时代，终究画上了句号。四十年后归营，这段时光注定成为一生珍藏的记忆。愿这片土地永远记得：曾有一群热血男儿，用青春铸就军魂，在此激情燃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