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雪域 夏塔古道探幽

晚風清 huaizli

新疆古稱西域，是中國古代文明向西延伸的前沿，歷史感深沉厚重。我們探訪的夏塔古道，作為古代文化與商貿之路的關鍵節點，橫貫天山西段，歷史悠久，文化積澱深厚，見證了絲網之路的興衰，中華文明與多民族交流的歷史長河。

夏塔，在古突厥語中意為「白色高地」或「神聖的地方」。它像一顆遺落在天山深處的明珠，靜靜躺在伊犁昭蘇的群山懷抱之中。這裡，既有冰川雪峰的巍峨，也有牧歌綿延的溫柔；既是通往西域古道上的驛站，也是讓心靈靜謐沉澱的淨土。

清早從伊犁八卦城出發，晨風輕拂著金黃的油菜花海，無邊的紫色薰衣草在薄霧中如夢似幻，車子奔馳於花海與草原之間，視野開闊，心也隨之舒展。

未到景區，已可望見遠處白雪皚皚的冰峰。夏塔鄰近天山主胍汗騰格里峰一帶，周邊有木札爾特冰川，冬季漫長，氣候寒冷，景區只在6至9月開放，我們運氣不錯，正好趕上。

這趟天山深處的夏塔之行，我們將深入雪域邊緣的人間秘境，展開一場穿越時間與空間的旅程。

景區導遊告訴我們，夏塔古道處處留有靜默的歷史印痕，它曾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通道之一，也是絲綢之路北道的一段。當年張騫出使西域，玄奘西天取經，乃至回鶻的西遷，都曾在此留下過足跡。

遊覽夏塔古道，分成多段行程，先得坐上擺渡車，在長達28公里的山谷公路上巔簸近四十分鐘，抵達途中的溫泉酒店。

坐在擺渡車上，車過處，山勢漸顯陡峭。遠方天山主脈如利劍一般橫亙眼前，靜默無語，如偉岸的史詩，坐落在萬里西疆之上。群峰銀裝素裹，白雪在陽光下閃爍著剔透的光芒，彷彿遠古的靈魂仍在其間行走。

窗外風景悄然轉換，先是草原漸漸翠綠，然後出現山谷、溪流與松林，再後來，是天際之中隱隱浮現的冰雪山脊，美如畫卷。

窗外溪流縈繞，道路開始蜿蜒盤旋，宛如一條通往歷史深處的縫隙，幽深、靜謐，卻回響著千年的馬蹄噠噠與軍號聲聲。

河畔是綿延的松林與雲杉，高大挺拔，有如守護歲月的士兵。陽光從枝葉間灑下，斑駁陸離，車行林間小路，彷彿走進時間隧道，耳邊飄蕩著泰初的回聲。

路邊不時可見散落的殘石斷垣，它們零星散佈在草原或崖邊，彷彿在風中訴說著悠悠往事。導遊說，這裡是賽勒塔古墓群，是突厥與契丹貴族的合葬之地。

四十分鐘車程太長，為活躍氣氛，導遊講起了古話。說是當年縱橫歐亞大陸的成吉思汗鐵騎，就曾路經此處西征。相傳蒙古大軍兵分三路翻越天山，一支即取道夏塔古道，由伊犁南下攻克中亞地區，迫使西遼王朝和花剌子模臣服。

導遊的話頭讓我聯想很多，蒙古西征大軍的鐵蹄並未止於中亞，成吉思汗及其子孫一路摧枯拉朽，西南方向一直殺至埃及開羅城下，西征兵馬則長驅直入，打到了匈牙利。沿途國家一個不留，全數收歸帳下，倘無後來的蒙古帝國內部紛爭，戰果還可能繼續擴大，橫掃全球也未可知。

成吉思汗攻城略地、大殺四方，南下大軍滅掉南宋，實際統治中國89年；西征大軍殺至東歐，扭轉東歐斯拉夫人的政治生態，建立欽察汗國，統治俄羅斯竟長達240年，留下深刻歷史印記。

中世紀歐洲人視蒙古人為馬背上的民族，稱他們為「韃靼」。俄國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寫道：「歐洲人認為我們是韃靼人，亞洲人認為我們是歐洲人」。顯然，當韃靼成為自身負面標籤時，俄羅斯人便產生了文化身份的焦慮。

聯想到俄羅斯人至今仍享有「戰鬥民族」的美譽，於是，便有了咀嚼的餘味⋯⋯。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回到夏塔古道。古道旁奔湧的夏特河甚是奇特，那是一條如乳似霧的水帶，在峽谷間翻滾而下。遊人或許不解，藍天依然有白雲陪襯，青山緣何無綠水相伴？其實勿須詫異，那不是污濁，而是冰川留下的潔白記憶。

夏特河的「白色渾濁」是冰川地貌活動的直觀展現，渾濁的乳白河水，是高山冰川對自然雕塑的痕跡，是時間與壓力對岩石的細膩打磨，也是天山深處萬年冰雪的回響。

擺渡車把我們送到溫泉酒店後，大家尚需走過一條近千米的木棧道，換乘景區内的電瓶車。

搭乘電瓶車馳經最後4.5公里的夏塔古道，下車往更深處走去，那𥚃就是夏塔冰川草原區。天山環繞，積雪終年不化，而山腳下却是一片綠意盎然的高山草甸。那是一種幾乎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景象：雪山、松林、溪谷、牧群與野花，層層疊疊地鋪陳在天地之間，如夢似幻。

夏塔古道，這條連接天山南北的千年商道，曾是駝鈴聲聲、王師遠征的要衝。當年的將軍、使者、商旅、僧人，都從這片山谷穿行而過。如今古道已被青草掩埋，唯有那斷斷續續的殘壁斷垣，在風中低語。

遙望木札爾特冰川，那是千年積雪與萬年冰封的結晶，是時間的雕刻師，精細而又雄偉。我們沉浸在妙不可言的視覺享受中，雪峰白得純粹，晴空藍得深邃，當陽光斜照，冰川晶光閃耀，彷彿銀龍蜿蜒於蒼茫大地之上。

雪峰如玉塔，林海如碧波，想起李白詩句「天山雪後海風寒，翡翠盤中瀉玉漿」，堪為夏塔景致真實寫照。此時此刻，萬籟俱寂，耳畔只餘風聲、鳥鳴與自己緩慢的心跳，那是一種跨越千里、穿透萬年的對話。

在冰川之下，是大片柔順起伏的高山草甸。它們接住了來自雪峰的寒意與泉水，又被陽光輕輕撫慰，於是草原便帶著濕潤與溫柔，在冷峻與溫婉之間托起夏塔的靈魂。

走進一片草甸，腳下是柔軟的青草與金黃蒲公英，耳邊傳來牧羊人的笛聲與羊群的鈴鐺聲。遠方的哈薩克帳篷冒著炊煙，一位老者正騎馬趕牛，衣袂飄飄，彷彿從雲煙中走出。

牛羊如星辰散布，帳篷如雲朵點綴，風穿過草原，像在低聲吟唱古老的詩歌。

青春似火，歲月如歌，一對新人在藍天白雲之下、靈山秀水之間拍攝婚紗照，冰峰為他們作證，松柏與他們相伴，執子之手，永結同心。

乘坐直升機在夏塔上空航拍，一定美出邊界，全方位多視角展現千年古道的迷人魅力和壯麗風采。（請點擊▶️欣賞視頻）

這座「將軍橋」承載一段佳話，為夏塔古道增添不少悲壯色彩。相傳左宗棠收復新疆後，為嚴控南疆，命令一位將軍率兵修整夏塔古道，開路築橋。這位將軍身先士卒，在架橋現場風餐露宿，一次突如其來的山洪暴發，將軍為搶救幾名墜河士兵，身陷激流，屍骨無存。

為紀念將軍的忠勇與犧牲，該橋便被命名為「將軍橋」。這座橋見證了山河的變遷、戰爭的硝煙，提醒後人，在夏塔古道上，曾有一位捨身成仁的將軍，用生命搭起通向信念與責任的橋樑。

夏塔古道，這裡是冰川與草原交織的地方，是堅毅和忠誠展現的舞台，是讓靈魂貼近蒼穹的所在。

站在古道之巔，回首望去，積雪覆蓋的山谷中，似有古老的烽火餘煙。風吹起我的衣角，仿若陣前的戰旗獵獵作響。艷陽半懸空中，映照著馬蹄磨蝕的石階與老松下的舊碑，一行行風化的文字，正默默述說著塵封的往事。

夏塔的意義，從來不僅止於軍事與交通。它亦是文化的走廊，見證著佛教、伊斯蘭、薩滿信仰在此交錯；見證著中原文明與草原文化的互融共生。

商隊馱運著絲綢、茶磚與百貨，從阿克蘇穿山而來，在伊犁草原與哈薩克牧民交易。那些仍在帳篷裡吟唱著的哈薩克民歌，也許至今還在懷念遙遠的「絲路商旅」。

夏塔不僅是地理上的一個座標，它更像是一種靈魂的慰藉。在這裡，時間變得緩慢，塵世的喧囂被山風與河水洗去，留下的只有對自然的敬畏與對生命的珍重。夏塔靜守天山深處，為尋找心靈皈依的人，始終留有一盞歸途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