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昵称:王治伟</b></p><p class="ql-block"><b>美篇号:499406937</b></p><p class="ql-block"><b>图片:自拍</b></p> <p class="ql-block">东北深秋的寒气,已然凝成了清冽如刃的霜锋,无声无息地刺透了窗纸。海龙小镇的旧屋里,我正俯身收拾最后几件零落的旧物。俯身探向书柜底层角落时,指尖忽然触及一物——那触感滞涩而沉重,分明是久被遗忘的分量。抽出来,原来是一册书,封面蒙着细软均匀的灰,仿佛覆盖了时间本身织就的薄纱。我屏息凝神,轻轻拂拭,那尘埃便倏然被唤醒,在窗隙斜射进来的淡金光线里,如无数微小的精灵,在记忆的断层里幽然浮动、游移。我俯首凝视:这册《易经》静卧于掌中,像一枚被遗忘沉入水底的古玉,封皮已褪色泛黄,书脊处甚至绽开了几线微小的裂痕。然而这沉甸甸的厚度却依然坚实,在幽暗处默默呼吸着、搏动着。目光向上移去,书柜层层叠叠的隔板,在光影交错下,恍然竟如古树密密匝匝的年轮。每层隔板之上,层层叠叠的旧书密密地挤挨着,仿佛沉默的祖先们,以纸页为骨,以文字为血,默默封存着血脉流过的温度与岁月凝结的重量。那无声的累积,正是我们无法踏出却又能时时触摸的过往。恍惚间,祖父端坐窗前的身影便浮现出来,他翻动书页时,指腹摩挲纸面发出轻微而笃定的沙沙声,如秋蚕啮叶,如细雨叩窗。这声音仿佛穿透了尘封的岁月,在寂静里清晰地回荡。而此刻,这册《易经》卧于我掌中,却似一枚沉入时光深潭的玉璧,它默默无语,却以其被遗忘的重量,无声地搅动着记忆之渊的深水——那水波一圈圈漾开,无声地淹过了我,淹过了这间即将搬空的屋子,淹过了海龙镇,一直漫向遥远而温暖的源头。</p> <p class="ql-block">初识《易经》的奥妙,是在祖父口中。家中那个年代的书柜,只是墙边一只简陋的竹筐,积了薄灰,竹篾有些泛黄,却蕴藏着无声的威严。祖父颤巍巍俯身,宛如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便从那筐里取出他珍存的几片竹简残片。那竹片已染上深沉的墨色纹路,沁着岁月的包浆,上面刻着古老而神秘的卦象符号——如龙潜渊、似星布阵,一道道深镌的笔画,仿佛凝聚着千年思考的重量。昏黄的油灯下,他用枯瘦的手指——那指节因操劳而粗大变形,却极尽温柔且庄重地——描摹着那些笔画,每一道刻痕划过指尖都似乎传递着某种沉静的震颤。</p><p class="ql-block">他讲述着“天行健”,那声音低哑,却似有雷霆在云中滚动不息;说到“地势坤”,又宛如厚土承载万物的无声伟力。祖父的目光深邃,穿过了陋室的窗户,仿佛回望着比战乱更遥远的时间源头,那里是先哲俯察天地的心迹。“屯卦初生,需卦待时……”他缓缓道来,并非在解释玄理,而是咀嚼着天地间亘古运行的法则与应对人事浮沉的智谋,那声音像幽谷中滑过的清冽溪泉。窗外,战火燎原的尘嚣,浓烟蔽日,枪炮轰鸣撕破了黄昏的宁静,竟被竹筐中这微渺的文明火种悄然隔开。一筐一简,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那是血脉传承的坚韧,是古老智慧的沉静力量,足以将硝烟与仓惶暂时推阻在心灵之外。</p><p class="ql-block">祖父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都稳稳落下,犹如在乱世荒漠的黄沙风尘中开凿了一口深井,打捞着源头处永不枯竭的清澈智慧。那井水并非仅是清凉的慰藉,更似生命的原浆,灌溉着稚嫩心田中那一方蒙昧的旱地。小小的屋宇内,空气都似乎被那些刻痕凝结,充满了不可言传的悠远气息。那些竹简上的刻痕,刀削斧凿的印迹,沟壑分明地记录着先民的凝视与叹息,它们所散发的朴素而又深邃的光芒,成了我懵懂认知中最早关于“书”的崇高印象——这不仅是一页页承载文字的载体,而是埋藏着宇宙密码、灵魂图谱以及家国根脉的圣物。</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当我的手指再触碰那些油墨印制的光滑书页,指尖总会恍惚忆起竹的纹理与刀的轨迹。祖父讲述中那个战火隔绝的片刻,那份于仓惶乱世中打捞出澄澈智慧的孤勇与坚守,始终是我精神深处不灭的锚点。那几片残损的竹简,最终成了我灵魂版图上至关重要的界碑,标记着一个古老文明永不屈服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后来,父亲有了一个属于他的玻璃门书柜。那本《易经》,便是他极其珍视的财产。书页因翻检频繁而边角软塌,字里行间有父亲早年用毛笔工整写下的批注,墨色深深浅浅,如思想跋涉留下的足迹。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我常见父亲伏案抄写书中章节的身影,纸张在他笔尖沙沙作响,窗外是物质匮乏年代的寂静长夜。某一晚,他郑重地将一枚自制的书签夹在书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一页,字迹朴拙如凿痕,对我道:“人如草木,当有顶破冻土向光而生的韧劲。”那一刻,书柜的玻璃映出我们父子的身影,微光摇曳,仿佛天地间自强的种子,已在心田悄然扎下了根须。</p><p class="ql-block">许多年之后,每当我端立在那斑驳的书柜玻璃前,指尖触到那冰冷光滑的表面,父亲的侧影便浮现其中。柜里,最庄重的位置始终悬放着那本《易经》。这本书的纸页早已是经久的酥黄,边角在无尽翻阅之中被无数个夜晚与手指浸得软塌、枯旧了。无数段父亲早年的批注蝇头小楷般整齐落在书页的字缝空白间,墨色浓浓淡淡晕开又干涸,不似轻描淡写的文字,倒酷似一位固执旅人跋涉的足迹,每一笔都留下思想的挣扎印痕,清晰可辨;每一点顿挫转折,都像心灵穿越荆棘时磨出的印痕。</p><p class="ql-block">记忆中的夜晚总是煤油灯的光晕勾勒出来的。光晕微暗摇曳,父亲伏案疾写的身影伏在昏黄颤栗的光下,沉潜于纸页上的古老世界里不能自拔。笔尖与粗糙的纸面摩擦的沙沙之声,刺破窗外的长夜,与窗外无穷无尽的、单调岑寂的晚风相和着。案前一灯如豆,映照着他鬓边的霜华,灯芯偶尔微爆一下脆响,溅起零星火星,便仿佛划破了窗外死寂寒肃的夜空下冰封的天幕。</p><p class="ql-block">那书中最耀眼的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最终成了父亲一生的座右铭,也被郑重选中,赋予了我们精神交接的重量。一枚手工制作书签,由父亲用削平的小木板精心琢磨而成,被他郑重地夹在这一页,上面刻着同样遒朴厚重的字句:“人如草木,当有顶破冻土向光而生的韧劲。”声音落下时略带涩重,他目光炯亮,眼中有深藏的力量,“韧”,如岩石迸裂前咬紧的牙关,“生”,是从土壤最深的伤口里决绝地穿出来的根脉。</p><p class="ql-block">话音落时,书柜的玻璃恰似一个无声的镜框,默默吸纳着这一刻的庄严场景。摇曳灯光恍如梦境的光线,我们两人并肩的影子模糊朦胧映在玻璃上,灯光跳动着、浮动着,宛若两簇微火相互接燃,于镜面上浮沉、映照、交融。那一刻似乎有看不见的种子沉入心底,这无形的种子在父亲目光注视与言传心授中落入我生命的热土,暗暗地、扎扎实实扎下根去,如冻土之下倔强的生命之根蜿蜒钻伸,穿透岁月,直抵明天——终于穿透贫瘠岁月的冻土,在灵魂深处悄然延伸出坚韧的根脉。彼时窗外朔风低回,而屋中那一盏灯火中,父亲的手抚过书页那经年累月微凹下去的墨痕,像是轻轻犁动了这片思想的沃土。</p><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经年不熄的灯烛之光终于沉淀为厚重的生命底色。许多年之后,我再捧起那方书签,如木刻一般的字体在手心硌出的温度仍在。书柜里的玻璃已泛出淡黄的时光印记,然而每当指尖小心拂过那些苍劲的字痕处,竟恍然之间又见父亲和我重叠于微光之中;那无声的影子恍若在轻轻晃动。仿佛有风过境,吹亮当年那颗埋在心底、沉潜多时的自强火种——岁月悠悠如水流逝,惟有那玻璃深处被光剪下的父子剪影如磐石,如灯塔,永远定格在精神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里:静默无言地见证着,无声永恒地讲述着,一代人如何向另一代人默默移交那自强的火种。</p><p class="ql-block">窗外寒风依旧在嘶啸着,灯下的文字却沉甸甸的,如同地下沉默挺进的根脉,它静默地伸向冻土之外的光明。</p> <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当这册《易经》最终落户于我的书柜,它已跻身于许多新书之间。书柜由实木打造,方正而安稳地立在墙边,玻璃门洁净如新,映照着窗外流动的光阴。高考前那段被焦虑浸透的日子,我常在深夜呆坐于书柜前,茫然无措时目光偶然落在这本旧书上。信手翻开,久违的墨香中,“穷则变,变则通”六个字如星火猝然点亮了昏暗的心室。那瞬间的顿悟,仿佛暗夜行船忽见灯塔,书柜里沉睡的古老智慧悄然复苏,将我从困顿的泥沼中温柔托起。</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父亲病卧于床榻,我守在一旁,习惯性地翻开了那本《易经》。父亲的目光掠过泛黄的纸页,虚弱却清晰地念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书,传的就是这个“化”字。”他枯瘦的手轻轻搭在书脊上,如同轻抚文明的脉搏。那一刻,书柜静立在侧,沉默而坚实,里面层层叠叠的书脊仿佛蜿蜒群山,托举着、传递着无数“化成天下”的星火。</p> <p class="ql-block">祖父竹筐里残简的微光,父亲煤灯下抄书的侧影,最终都汇聚于我书柜的方寸之地。《易经》书页间流转千载的幽深智慧,早已无声无息,如盐入水般融进了血脉的奔流。它静卧于此,像一颗蕴藏着古老密码的种子,蛰伏于书柜的土壤深处。</p> <p class="ql-block">原来书柜之内,书籍矗立如脊梁,撑起一方永不坍塌的精神穹顶;书脊连绵如山脉,沉默标记着我们家族跋涉的永恒标高。书柜收纳的不只是典籍,更是祖辈精神辗转传递的证明。当我拂去书页上的轻尘,便是在擦拭心灵蒙尘的镜面,照见生命源头处那份刚健的澄明:书柜这一方小小天地,竟也如浩瀚宇宙,让我们得以“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在无尽的时间之流中确认自身那一点不灭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书柜之中,册册书籍堆叠如山峦,那既是前人步履凿刻出的精神刻度,也是留给后来者攀援而上的永恒阶梯。每一册书,都藏着一个等待着被叩醒的宇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