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朝鲜半岛的烽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撕裂了北纬三十八度线。那场始于半岛南北对峙的战火,终因美军仁川登陆的铁蹄踏过“三八线”,演变成一场保家卫国的生死较量。</p><p class="ql-block"> 当“联合国军”的飞机把炸弹扔到鸭绿江边,中国人民志愿军的雄师便踏着冰雪,跨过了那道呜咽的江水——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是新中国用血肉之躯,在异国他乡筑起的钢铁长城。</p><p class="ql-block"> 1951年的北风里,父亲所在的201师603团已嗅到硝烟的味道。战前动员的口号震得营房的木梁发颤,崭新的步枪在雪地里泛着冷光,70天的大练兵,战士们在冻土上摸爬滚打,枪刺挑落晨星,汗水在棉军装里结了又化。</p><p class="ql-block"> 6月4日,锦西的站台上,闷罐列车载着他们奔向未知的战场,铁轨撞击声里,父亲攥紧了腰间的手榴弹——那是从解放战争的硝烟里带过来的老伙计。</p><p class="ql-block"> 6月9日抵达永柔地区时,敌机还在头顶盘旋,他们扛起钢钎就往山里钻:十七昼夜,钢钎凿穿冻岩的脆响混着炸雷,肩膀磨出血泡的战士们用绑腿勒紧伤口,硬是把荒山野岭凿成了能起降战机的机场。</p> <p class="ql-block">父亲在抗美援朝时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 6月22日的夜色里,鸭绿江水拍打着浮桥的木板。201师跟着67军的洪流,从安东、长甸河口跨过国境线。父亲说,那天的月亮很暗,只能听见身后祖国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鸡鸣。</p><p class="ql-block"> 8月底接防金城阵地时,朝鲜正遭四十年不遇的洪水。铁路像被撕断的绷带,桥梁在浊浪里翻滚,敌机还在低空扫射,运输线断了十几天。炒面合着雪水节省着吃,后来战士们在雪地里挖开冻土,把能吃的野菜连根拔起,混着雪水咽下去。父亲总说,那时没人喊苦,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身后就是鸭绿江,过了江,就是家。</p> <p class="ql-block">父亲抗美援朝时的战友们</p> <p class="ql-block"> 9月19日,轿岩山成了血肉磨坊。父亲所在的603团接防时,山头上的焦土还在冒烟。他们连夜挖马蹄形坑道,钢镐刨在岩石上溅起火星,每个人的手都磨出了血。20日黎明,美军两个营的坦克碾着焦土冲上来,履带卷着碎石的轰鸣里,603团的战士们从坑道里跃出,机枪打得枪管发烫。21日,敌机像蝗虫似的扑来,炸弹把山尖削去一层,一个团的敌军跟着坦克往上涌。四连的战士们打光了子弹就用石头砸,最后只剩五人,在暮色里突围时,每个人的绑腿都浸透了血——轿岩山暂时落进敌手。25日深夜,三路反击部队像尖刀插进敌阵,刺刀撞在钢盔上的脆响里,主峰又插上了红旗,阵地上躺着敌人一个连的尸体。</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立功证书</p> <p class="ql-block"> 拉锯战最烈时,七连的弹药快打光了。指挥员命令父亲:“王忠,带三个兵,把弹药送上去!”父亲那时候是打过解放战争的老兵,军装上的胳膊肘磨破了,有洞,可他眼神亮得很,懂得怎样躲避敌人的炮火。他领着三个年轻战士,把弹药箱捆在背上,像壁虎似的贴着山壁挪。敌机的照明弹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地面炮火织成火网,他们猫腰钻过炸断的树干,借着硝烟掩护滚进弹坑。三次往返,子弹、手榴弹、爆破筒像流水似的送进阵地。第四次返程时,一个新兵被炮弹震倒,左腿淌着血。父亲扑过去把他往背上一驮,另两个战士架着枪掩护,炮弹在三米外炸开,气浪掀飞了父亲的钢盔,他死死把伤员护在身下,脊梁骨被弹片划开一道血口,愣是没松手。</p> <p class="ql-block"> 那些弹药,成了压垮敌人进攻的最后一根稻草。团党委给父亲记了三等功的那天,防空洞里的油灯映着他的脸,他摸着刚发的立功证书,红封面在昏暗中像团火。证书里,毛主席慈祥的面容,朱总司令的目光透着刚毅,第三页的“功臣像”栏里,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嘴角抿得很紧。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的大红印章盖在“保卫世界和平”那行字上,沉甸甸的。还有本泛着绿的朝鲜证书,编号“NO:206137”,上面的朝文父亲看不懂,但他认得旁边“康良焜印”的汉字——那是并肩作战的朝鲜战友盖的章吧。奖章有两枚:志愿军的红五星里嵌着毛主席像,背面“抗美援朝纪念”的字迹被体温焐得发亮;朝鲜的银质奖章上,持枪的战士像极了阵地上冲锋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立功喜报</p> <p class="ql-block"> 喜报寄到丰南老家时,爷爷王臣纲正在农田中耕作。展开那张发黄的纸,毛主席像被军旗围着,工农青年敲着鼓,扭秧歌的人影仿佛从纸上跳下来。“这不仅是个人的光荣,更是祖国的光荣”——爷爷把这句话念了又念,用粗布帕子擦了擦眼角,把喜报贴在了堂屋最显眼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1951年冬,九里项的休整营地总算能听见几声笑声。父亲在炮弹箱拼成的“课桌”上,用烧焦的木棍教战友认字,“胜”字的一撇一捺,他总说要写得像刺刀;看见朝鲜老乡的草房被炮弹炸了个洞,和战友们一起,帮助当地朝鲜人民抢修被美国鬼子损坏的房屋。</p> <p class="ql-block">母亲与纺织工友的合影(右一为我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 闲暇之余,给爷爷、奶奶及我的母亲写了封信,问候家中情况,最后只说“一切都好”。随信还给妻子寄去了他的一张照片,照片后写着“玉珍留存.王忠”,照片被硝烟熏得有些模糊。母亲很快给我的父亲回了信,随信也寄去了她和唐山纺织工友的一张照片,寄托着无限的思念和牵挂……</p><p class="ql-block"> 1952年的夏末,父亲对着党旗举起了拳头。介绍人韩景瑞、赵希友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更要带好头!”秋天,他成了四连的文化教员,腰里别着钢笔和手枪——钢笔教战士们写“祖国”。</p><p class="ql-block"> 1952年10月12日,第67军奉命接替金城前线第12军防务,201师作为一梯队左翼师,接替35师城后里至科湖里的防务。接替防务后,父亲协助连排积极开展冷枪冷炮及小分队出击杀敌活动。并手持钢枪,亲手敲掉二个露头的敌人。</p> <p class="ql-block">立功证书</p> <p class="ql-block"> 1953年7月13日,金城反击战的炮火把夜空烧红了。67军的红旗再次插上轿岩山主峰时,父亲所在的603团已从栗沙里杀到竹洞,代团长曹生的嗓子喊得沙哑,3200多具敌人的尸体铺在进攻的路上。可17日那天,当敌人第六次反扑时,曹团长还在主峰指挥,被敌狙击手射中头部,这位1937年参军,年仅三十一岁的山西籍军人壮烈牺牲。</p><p class="ql-block"> 战友们的眼泪还没擦干,就抄起了枪。父亲把连里的卫生员、通信员、司号员、炊事员、理发员——这“五大员”拧成一个抢救班,背着红十字药箱往火线上冲。副连长牺牲时,手里还指着反击的方向,父亲抓起他的驳壳枪,吼了声“跟我上”,硬是带着战士们把阵地夺了回来。这是朝鲜战场上的最后一战,父亲的第二本立功证书上,“挺身而出代替指挥”的字迹,被战火烤得有些发脆,团政治处的红印章盖在上面,像朵凝固的血花。</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战友们在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回国前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 1954年9月,67军奉命回国。离开朝鲜那天,父亲的战友们在鸭绿江边合影,每个人的军装上都残存着战争硝烟,可胸前的奖章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回国前,有人在整理被弹片划破的领口,有人在给朝鲜老乡敬最后一个军礼,父亲作为志愿军将士中的一员,手里攥着那四枚功勋奖章,眼神投向祖国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抗美援朝战争中,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总数为197,653人,我父亲一个村就牺牲了26人,仅存活2人。父亲为伤残军人二等乙级。</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功勋章</p> <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的那些立功证书和功勋奖章被红绸裹着,珍藏在我的家中。偶尔打开,还能闻到战争硝烟与岁月交织的历史味道。它们不只是父亲的荣光,更是一代人用铁血写就的答案: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这答案,永远刻在轿岩山的焦土里,刻在鸭绿江的涛声里,刻在每个中国人的心底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08月03日夜于烟台二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