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汽车自祖国东极之城抚远启程,一路向西,驶向佳木斯。晨曦初露,佳木斯的沿江公园已渐次热闹起来,晨跑的青年、起舞的中年、练拳的老人,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晨景图。桥头路旁,一座高耸的观江台引人注目,其上“一览江天,大江东去”几个大字遒劲有力,气势恢宏。江边高楼林立,道路宽阔整洁,松花江上停泊着游轮与渔船,静静等待启航的时刻。江风拂面,心旷神怡,眼前之景宛如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p> <p class="ql-block">此时,我脑海中浮现出郑慧柳的身影。她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政教系,毕业后与丈夫一同来到佳木斯任教。我们曾共度六载寒窗,从初中到高中,情谊深厚。她的父亲是我校高中政治教师,亦是当时的模范教师,对教育事业充满热爱,因此鼓励女儿报考北师大政教系,以继承衣钵。</p> <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高考结束,因备考过度紧张,加之历史科目发挥失常,我一度以为自己名落孙山,归家后竟大病一场。勉强支撑着,我走了十二里路去学校向老师告别。刚进县城西关门洞,就听见郑老师高声呼唤我的名字:“你和慧柳都考上了!”那一刻,仿佛久病逢甘霖,我顿时精神一振。原来,第一批录取名单中,只有我们两位女同学。她被北师大录取,我则被南开大学中文系录取。那天,她父亲欣喜万分,特地在家设宴庆贺,我们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涮羊肉。饭后,我们步行回校取通知书,脚步轻盈,满心欢喜地踏上归途。</p> <p class="ql-block">尽管天津与北京相距不远,但在那个年代,农村学生大多依靠国家助学金维持学业,哪有余钱买车票?于是几年间,我们音信全无。直到1988、1989年间,我出差至石家庄,才得知他们夫妇在她父亲学生的帮助下,调往石家庄任教。她与丈夫分别在河北师范学院与河北教师进修学院任教,最终双双被评为教授。</p> <p class="ql-block">汽车驶入佳木斯附近的服务站,我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位老同学——朱国庆。他年少聪慧,出身于上海一个资本家家庭,毕业后被分配至鹤岗矿务局。我向当地服务员打听,他抬手指向远方:“在那边的大山里。”我这才得知,从佳木斯出发,需乘两小时火车,再转乘两小时小火车,才能抵达那片深山。我不禁愕然。一个在大城市长大、生活优渥的书生,如何承受这般颠沛流离的磨难?</p> <p class="ql-block">这位同学聪慧过人,勤于思考,遇事有独到见解。1964年“九评赫鲁晓夫”大讨论中,他观点鲜明,分析有理有据,常与同学辩论,思想活跃。然而,文革期间,造反派从他所读的《毛泽东选集》中发现了一些旁批,被指为“反动言论”。彼时,我们读书常在警句下画线或旁注心得,但文革中,稍有异见便可能被定为“反革命”。因出身问题,他未能幸免,最终被发配至边远煤矿。多年后,他曾说:“那是我的伤心地。”</p>
<p class="ql-block">在那片苦寒之地挣扎数年后,他凭借聪慧与毅力,于1977年考取南开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后重返上海,成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讲授戏剧艺术。兜兜转转,他终于离开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回到故里,也算叶落归根。</p>
<p class="ql-block">汽车与伊春擦肩而过,但我的记忆并未错过那片林海雪原。一提起兴安岭,耳边便响起那首熟悉的旋律:“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五六十年代,这里尚属荒蛮之地,鄂伦春人以游猎为生。而我们的三位同窗——王午戌、陈圣安与一位女同学,便曾在这片深山中度过十几载春秋。那时学校有个不成文规定:若谈恋爱要求分配在一起,便要前往边远地区。于是他们毅然奔赴这片茫茫林海。因气候严寒,生活艰难,他们多年未能生育,直到八十年代末调往石家庄中医学院,才迎来自己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那位女同学聪慧才女,尤擅书画,却因一时冲动,命运陡转。1963年寒假,正值学习中央“十六条”关于农村“四清”工作的文件,学校规定一律不放假。她爱人从北京发来电报,她便请假返京,后经查实为误传消息,遂被记过处分,直至毕业。这段感情也无疾而终,她独自一人被分配至黑龙江深山林区。十余年后,她在京另觅良缘,调入北京新闻学院,后成为北京书法协会主席、顾问,终在京城重拾人生光彩。</p>
<p class="ql-block">俱往矣,当年我们十几位同窗如星子般散落在黑龙江广袤大地上。虽不耀眼,却始终默默发光发热,为祖国的边疆建设、为北大荒的开发,奉献了青春岁月。如今我们已入耄耋之年,回首往昔,可以无愧地说:我们没有辜负党和国家的培养与期望。</p>
<p class="ql-block">(完)</p>
<p class="ql-block">写于2025年8月</p>
<p class="ql-block">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