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鹤唳陆平原,满怀悒郁难平复

芥舟

<p class="ql-block">  在古代书法家里,陆机算是“高开低走”的典型。</p><p class="ql-block"> 陆机(261年—303年),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出身于名门大族,他的祖父就是三国时火烧刘备连营的吴国丞相陆逊,其父陆抗也是东吴名将,曾任大司马之职。陆机为陆抗第四子。《晋书》说陆机“少有异才,文章冠世”,陆抗去世时其年仅14岁,即与兄弟分领父兵,担任牙门将,可谓文武双全。在众多兄弟中,他与五弟陆云最有才望,时称“二陆”。太康元年(280年),陆机二十岁时孙吴灭亡,他于是退居家乡,闭门勤学。太康末年(289年),他与陆云联翩入洛,大受文坛名家张华的延誉,张华曾叹曰:“人之为文,常恨才少,而子更患其多!”当时有“二陆入洛,三张(指张载、张协、张亢)减价”的说法。但因是亡国之民,陆机在仕途上并不是一帆风顺。陆机热衷于功名,就依附于当时的权贵贾谧,为“金谷二十四友”(一作鲁公二十四友)之一,因而遭到讥讽。他曾在赵王司马伦辅政时担任中书郎,八王之乱开始,赵王以叛逆被杀,他差点被划为同党,险为秉政的齐王司马冏所杀,多亏成都王司马颖申救,才免一死。时中原多难,有人劝他不如回吴避乱,他却“负其才望,而志匡世难”,继续留在洛阳,希冀建功立业。司马颖对他既有保全之恩,又做出爱惜人才的姿态,陆机就委身相许,把筹码押在他的身上。司马颖提拔他为平原内史,参与幕下军事,后世遂称其为“陆平原”。</p><p class="ql-block"> 太安二年(303年),司马颖与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让陆机代理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率领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等各军共二十多万人。陆机开始治军时,军旗折断,他内心很是厌恶。军队列阵出发,从朝歌至河桥,鼓声传数百里,自从汉魏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盛大的出兵场面,其声势远超夷陵之战时的乃祖陆逊。长沙王司马乂挟持惠帝与陆机在鹿苑交战,陆机军大败,赴七里涧而死的士兵如同积薪,涧水为此不流。宦官孟玖趁机陷害,司马颖就让人秘密逮捕他。临刑时,陆机感叹道:“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华亭”是地名,在今上海松江西,是陆机的故乡。“唳”是鸟鸣叫。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想听听故乡华亭的鹤鸣,还听得到吗?陆机于是在军中遇害,时年四十三岁。</p><p class="ql-block"> 陆机以文学著名于史,能诗善赋,好骈体文。他在东吴灭国之后创作的《辩亡论》,阐明了吴国之所以灭亡的原因,理直气盛,文辞壮丽,虽达不到《过秦论》的水平,但仍取得了极高的成就。陆机创作了很多体裁的诗,多数都是模仿之作,语言比较呆板,但也有少数佳作,《门有车马客行》描写了国家灭亡时的悲痛之情,感情真挚,具有强烈的感染力;《猛虎行》写自己因身世原因,处于进退两难的局面;《君子行》描写了自己入仕之后的艰难处境,感情深切,有警示之意。</p><p class="ql-block"> 陆机对文学最大的贡献在于他的《文赋》。这是我国最早的对文学创作进行系统论述的著作,包含的内容十分丰富,对文学功能、艺术灵感、艺术构思乃至文学技法、文体特征等方面都有比较详细的论述。《文赋》注重对文学的内在特质进行分析,论述了艺术想象的特征与过程,还论述了艺术灵感是如何诞生的、创作心理和情感体验对诗歌创作又有什么作用等。《文赋》将文学的题材分成了十种,对于每个文体的美学特征进行了详细分析,并提出了“诗缘情”的理论,认为文学创作的目的不是为了忠君,而是发自内心的创作。在儒家学说占统治地位的时代,陆机能提出如此深刻的理论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不仅影响了后世的理论研究,也影响了后世的文学创作。《文赋》在理论论述中大量运用了文学描绘的技巧,使得抽象的理论更加具体,也更加易懂。</p><p class="ql-block"> 陆机的书法造诣颇高,南朝庾肩吾《书品》云:“陆机以宏才掩迹。”因其才气横溢,又受同时代文人书家书风的熏染,笔下书迹自然透射出一种超尘的韵致。</p><p class="ql-block"> 《平复帖》据传为陆机留下的唯一真迹。帖名来源于帖中的“平复”二字,其内容为向表字为彦先的友人致以问候的一封信札,作于晋武帝初年,比晋王右军《兰亭序》至少早五六十年,也是古代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最早的古代文人书作真迹,由于其古老而珍贵,被誉为“祖帖”“墨皇”或“皇帖”。</p> <p class="ql-block">  《平复帖》是汉代章草书法与晋代今草书法之间的过渡之作,对研究文字和书法演变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奇古,历代学者和书法家花了很大工夫对其进行研究,提出了不同的解读,其中以当代书法家启功的释文接受程度最高:“彦先羸瘵,恐难平复。往属初病,虑不止此,此已为庆。承使□(唯)男,幸为复失前忧耳。□(吴)子杨往初来主,吾不能尽。临西复来,威仪详跱,举动成观,自驱体之美也。思识□量之迈前,执(势)所恒有,宜□称之。夏□(伯)荣寇乱之际,闻问不悉。”</p><p class="ql-block"> 《平复帖》是陆机用秃毫枯锋信笔而书,可以看出他同时具备精熟的用笔技法和深厚的文化素养,所以创作时才会如此从容自由。整篇笔墨格调高雅,神采飞扬,苍茫浑穆,萧散简约,古拙雄健。用笔上,笔法奇崛,若篆若隶,而波磔不显,纵敛笔势较多,既存章草古法,又有今草新意,其基本风格源自于崔瑗、张芝、卫瓘一路,属于魏晋间士人一任率性、自在快写而后生发的一种流行书写笔迹。结体上,字形瘦长,上窄下宽,结构紧缩,内敛蓄势与圆转外发交相辉映,笔画之间、字与字之间未用细笔牵丝,而是以实连为主。章法上,除有两字相连外,其余字字不相连属,洋洋洒洒,笔断意连,气韵连贯,首行字距紧密,粗笔重墨;第二行字形由大变小;第三行至第五行的行轴线摆动幅度缩小,书写速度变快;第六行笔调复归坚实厚重;第七行字距又变稀疏;第八行至第九行以浓墨重笔作结。《平复帖》的书写风格与上世纪以来出土的一些汉晋简牍残纸墨迹书风相一致,但相比于一般民间书手的荒率粗糙笔墨,陆机笔下呈现的是洒脱而简洁,苍茫而典雅,平添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意境和神韵。</p><p class="ql-block"> 后世学人对《平复帖》多有评述。宋人陈绎曾云:“士衡《平复帖》,章草奇古。”明朝董其昌赞曰:“右军以前,元常之后,唯存数行,为希代宝。”明末张丑《清河书画坊》评价说:“《平复帖》最奇古,与索幼安(靖)《出师颂》齐名。惜剥蚀太甚,不入俗子眼。然笔法圆浑,正如太羹、玄酒,断非中古人所能下手。”清人顾复评论称:“古意斑驳而字奇幻不可读,乃知怀素《千字文》《苦笋帖》,杨凝式《神仙起居法》,诸草圣咸从此得笔。”</p><p class="ql-block"> 欣赏《平复帖》的同时,我们可以多读读陆机的《文赋》:“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婴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採千载之遗韻。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躑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诵其文,品其书,可以感觉到二者是高度吻合的,作者的悲喜心志皆状于笔墨,“采千载之遗韵,启夕秀于未振”,“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凡艺术皆有通感,皆受艺术规律的支配,《平复帖》与《文赋》一样,都充分展现了陆机喷薄而出的激情和通古融今的艺术才华。</p><p class="ql-block"> 此帖流传曲折,最早可追溯至唐末鉴赏家殷浩,曾数度进入内宫,并经王溥、李玮、张丑、梁清标、安岐、永瑆、奕䜣等人收藏。现当代大收藏家张伯驹最早在湖北一次赈灾书画会上见到《平复帖》,当时归溥儒所有。溥儒是道光皇帝的曾孙,恭亲王之孙。溥儒在1936年将所藏的唐代韩干的《照夜白图》卖于他人,后流于海外。张伯驹深恐《平复帖》蹈此覆辙,因此委托琉璃厂一家老板向溥儒请求出售。但溥儒索价20万元,张伯驹力有不逮。后来他偶然得知溥儒丧母,急需钱财为母发丧,经人斡旋,以4万元购得。在张伯驹眼里,这些蕴含了中国文化的字画的价值,甚至超过自己的生命。1941年,汪伪特工总部的“76号”特务组织曾绑架张伯驹,索要300万赎金,张家的钱都被他换了字画,但他偷偷告诉夫人潘素,家里那些字画千万不能动,尤其那幅《平复帖》!如此僵持近八个月,张伯驹宁可冒着随时被“撕票”的危险,却始终不肯答应变卖一件藏品。直到绑匪妥协,将赎金从300万降到40万,潘素与张家人多方筹借,才将张伯驹救出。1956年1月,张伯驹将《平复帖》等一批法书名帖无偿捐献给政府,此后,《平复帖》一直收藏于故宫博物院。读至此,我们的心情岂能平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