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漫记之拂衣归田

吴山客

<p class="ql-block">夏日小住于会稽山下,周边是一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起伏蜿蜒,河汊纵横,水网交错,如冠的樟树点缀其间,似遮荫的凉亭。球场东北侧,建有一高档别墅区,或是为高尔夫球场所配套,亦是那个经济飞速发展年代的疯狂之举。偌大一个别墅区,行走其间,豪门紧闭,鲜有人迹,已现破落萧条之气,这大概总是经济周期规律以及人欲贪婪无度使然吧。</p> <p class="ql-block">别墅区的南面,有一大片水域,在其东侧,一空地荒废已久,地上长满了杂草,有当地人在其上搭了简易篷,在草地上养了四五十头黄牛,还有些许的鸡鹅鸭。这片荒地,离住处只有一路之隔,每日昏晨,跑步回来,总会在荒地水域处的桥上伫立良久,一则静心调息,沐风收汗,二则看着眼前这黄牛觅草、群鹭追逐、鹅鸭戏水、雄鸡唱白的田园牧歌之风光,如若回到了故乡衢江之畔,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每每面对此时此景,便会想起那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辞仕归隐的陶公渊明。</p> <p class="ql-block">说起这位五柳先生,人们往往都以“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来赞誉,向往他归隐后“开荒南野”、“守拙田园”闲云野鹤般的闲逸生活。然而,如果换个角度一窥究竟,原来陶公并非如一般人所见隐逸生活如同澄澈宁静的湖面,在其湖心深处,还有着起伏的急流与激荡的漩涡,隐现着些许的忠义与豪气。清人龚自珍曾言,陶公不仅有豪气,不平淡,更还隐有一份怀沙自沉如同屈原般的悲愤,并写下了“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松菊高。莫信诗人竟平庸,二分梁甫一份骚”的诗句,这虽是一家之言,却也不失为一得之见。正如苏东坡所云:“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隐之为高。”陶公的或仕或隐,皆是他的真性情使然,无关隐逸或忠义。</p> <p class="ql-block">其实,陶公与古时大多读书人并无两样,也曾有过建功立业、有所作为的雄心壮志,这从他写的“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煮”的诗句中就可以看出。只是,其时其世,原是个“真风告退,大伪斯兴”之世。当他入仕之后,发现既不能达成其原有济世安民的志意,却又要为三斗米折腰事人,违拗了自己的质性,“倾身”之所得,只不过只以“营一饱”而已,这真是“志意多所耻”,于是乎“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遂尽介然分,拂衣而归田”了。如此看来,陶公的归田,既非为了虚浮的隐居高名,亦非为了世俗的道德忠义,而只是为了在“大伪斯兴”的时世中,保全其一份质性自然的“真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然而,归田躬耕虽然可以保全“真我”,可如没有“贫贱不能移”“穷且益坚”之坚守,却也是很难保全的。世人皆羡陶公“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归隐生活,殊不知他亦饱经饥寒之艰难,以及躬耕之辛苦。他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勤劳,换来的生活却是“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鸟迁”,真正体会到了“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的窘境。梁启超先生曾经如此评价过陶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实在穷的可怜,所以也曾转念头想做官混饭吃,但这种勾当,和他那不屑不洁的脾气,到底不能相容。他精神上很经过一番交战,结果觉得做官混饭吃的苦痛,比挨饿的苦痛还厉害,他才决然弃彼取此。”</p> <p class="ql-block">最为可贵的是,陶渊明的拂衣归田,不仅保全了任真的自然质性,还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躬耕中坚守住固穷之乐。正是丰盈的精神支撑与完美的人格探守,陶公面对贫穷才能从容与无惧,进而达到 “俯仰皆宇宙,不乐复如何”的人生境界。</p> <p class="ql-block">呜乎,世人皆羡归隐好,只恨兜里银两少!陶公已远矣,而今世之大伪依然,人之任真固穷日稀,安知桃源松菊何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