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故事】<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半面胭脂</span></p><p class="ql-block"> 曾几何时我第一次听到邓丽君的歌曲,是在1979年的春夏之交。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我在郑州和几个军校的同学一同去了“二七”纪念塔,中午时分无意间我们来到了郑州百货大楼交电柜台,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青白的光晕,看见穿着的确良短袖衬衫的青年男子和白衬衫的女子围成半个圈,目光聚焦在柜台上那个黑黢黢的“半头砖”,售货员正把磁带推进卡槽,“咔嗒”一声轻响,像叩开了某个禁忌的匣子。</p><p class="ql-block"> 第一声钢琴前奏漫出来时,整个空间突然静了。邓丽君的嗓音像是裹着蜜,从扬声器里淌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听得围观者的心跳在胸腔里敲出杂乱的鼓点,我用余光瞥见同行的军校学员们个个腰板挺直,却有几人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打着节拍。班长咳嗽一声,喉结在绿色衣领下滚动:“资产阶级情调。”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柜台方向飘,帽檐阴影里,唇角似乎还沾着未及时收起的弧度。</p><p class="ql-block"> 磁带放到第三首时,有一位穿蓝布衫的大妈突然挤到前排:“这唱的啥?软趴趴的没个力气!”售货员赔着笑正要解释,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里有人低声接话:“您老没听见?这是邓丽君,台湾来的。”“台湾”二字像块烧红的炭,落在人群里激起细碎的抽气声。看见斜后方穿的确良的年轻人迅速转头,目光撞上穿白衬衫女售货员时又慌忙躲开,耳尖却红得能滴血——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邓丽君的歌声,也是第一次看见穿白衬衫的姑娘在阳光下眨动睫毛,像只怕光的蝴蝶。</p><p class="ql-block"> 在那时候听到邓丽君的歌曲,称之为“靡靡之音”,但凡听到这歌曲旋律,深感优美动听然而在那个年代,人们的头脑是禁锢的,红歌时代,你听着这声音,就是感觉好听也不易声张。</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港台歌曲的不断渗透,深受年轻人的喜爱,提着录音机放着港台歌曲满街串,“靡靡之音”在大街小巷的流行,成为了年轻人的时尚。一时间,邓丽君歌曲红遍了大江南北。</p><p class="ql-block"> 时间又过了许多年,我在某个刊物上看到,有一次邓丽君去慰问演出,在现场互动时亲吻了一名士兵,随后这位士兵从此改变了命运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那是1981年的秋夜,凤山军营的探照灯在云层里划出银白的轨迹。二十二岁的薛进友攥紧钢枪的手沁着汗,枪管上凝结的夜露顺着虎口滴落,在青色胶鞋面上洇出深色的圆斑。他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心跳突然快得像打靶时卡壳的步枪——邓丽君来了。</p><p class="ql-block"> 帆布搭成的临时舞台上,汽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月白色旗袍裹着纤细腰肢,发梢别着朵淡粉绢花,开口便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薛进友盯着她涂着珍珠色指甲油的指尖在麦克风上轻叩,突然觉得喉管发紧,仿佛那婉转的调子不是从扬声器里流出,而是直接灌进了他干涸的胸腔。当兵三年,他第一次觉得月光不是冷的,是带着桂花糖的甜。</p><p class="ql-block"> 互动环节来得猝不及防。副营长的大手突然按在他肩上时,薛进友眼前一阵发黑。前排战友们的哄笑像潮水般涌来,他看见邓丽君笑着朝他走来,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白得耀眼,脚踝上细细的银链晃得让人头晕。直到温热的呼吸拂过左颊,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他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周围的喧嚣才突然变成无声的慢镜头。</p><p class="ql-block"> 摄影师的闪光灯亮起时,薛进友正下意识地偏头,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照片里的他瞪圆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像被点了穴的木偶。这个瞬间被定格在第二天的《联合报》上,标题是《军中月亮吻醒沉睡的星》。</p><p class="ql-block"> 当晚洗漱时,搪瓷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薛进友盯着水面映出的半张脸,指尖轻轻划过左颊,仿佛还能触到那层细腻的脂粉。毛巾刚碰到右脸,他突然顿住——左边的皮肤怎么舍得洗?从那天起,清晨的洗漱声里总混着他刻意放轻的动作,战友们的调笑成了每日的早操:"进友,左边脸要长霉喽!"他只是笑,把牙刷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你们懂个屁。"</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退伍那天,他把报纸小心折好塞进帆布包,照片则被照相馆师傅做成三寸塑封,从此躺在牛皮钱包最里层。在去求职的列车上,他摸着微微发烫的塑封边缘,想起那个秋夜里突然亮起来的自己——原来被星光吻过的人,真的会发光。</p><p class="ql-block"> 1991年的梅雨季,薛进友站在仁爱路的梧桐树下等妻子。雨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定制西装的肩线上滚成珍珠。皮包里的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别忘了带邓小姐的照片,爸妈说要看看当年的大美人。"他轻笑,指尖划过钱包里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邓丽君的笑容依旧像十年前那样甜,而照片边角处,隐约能看见当年自己左颊上未洗去的胭脂印。</p><p class="ql-block"> 婚宴上,当司仪调侃起"半面洗脸"的典故,满场宾客笑得前仰后合。新娘却从手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歌本,扉页上贴着剪报:"其实我第一次去他家,看见浴室里并排摆着两块肥皂,左边的用得只剩小薄片,右边的还崭崭新新,就知道这人啊,心里住了个永远的月亮。"她转头望着丈夫,眼里映着水晶灯的光,"不过没关系,我也是追着月亮跑的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书房里,那帧放大的新闻照片装在胡桃木相框里,与结婚照并排挂在墙上。每当薛进友加班到深夜,抬头便能看见年轻的自己在月光下微笑。妻子总会在此时端来热牛奶,杯沿贴着张便签:"左边脸该洗啦,邓小姐说要干干净净迎接明天。"他摸着便签上熟悉的字迹,突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秋夜的月光,原来早已化作身边人的体温,温柔地裹住了往后的岁岁年年。</p><p class="ql-block"> 某个台风天的傍晚,夫妻俩窝在沙发上看邓丽君的纪录片。当《甜蜜蜜》的旋律响起,妻子突然指着屏幕惊呼:"你看你看,当年亲你的时候,她戴的就是这条银链!"薛进友望着电视里定格的画面,邓丽君手腕上的银链正泛着温润的光,恍惚间与妻子无名指上的婚戒重叠。原来有些缘分,早就藏在时光的褶皱里,等着两个追光的人,在某个转角相遇。</p><p class="ql-block"> 深夜,薛进友对着镜子洗漱。热水漫过右脸时,他忽然想起新兵连的班长曾说:"军人的脸,一半给国家,一半给心上人。"现在他终于明白,当年舍不得洗去的,不是胭脂的痕迹,而是那个瞬间里,自己突然相信了美好会降临的勇气。而这份勇气,让他在后来的岁月里,敢于伸手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就像邓丽君在歌里唱的,"爱情来了,谁也不能阻挡"。</p><p class="ql-block"> 镜子上的雾气渐渐散去,映出他左颊淡淡的晒痕。那里早已没有胭脂的印记,却永远留着那年秋天的月光,和一个女人教会他的,关于温柔与希望的事。原来最动人的情人关怀,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某个瞬间的触碰,让你相信,自己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p><p class="ql-block"> 镜中人鬓角微白,左颊却仿佛仍有蝶翼轻颤——那是1981年的月光,是1979年交电柜台的蝶影,是所有被温柔触碰过的岁月,在时光里,永远鲜活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