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台风“竹节草”是裹着黄雾来的。头天傍晚，天边先压下墨黑的云，风像揣了刀的泼皮，撞得院墙外的苦楝树“呜呜”哭，枝桠抽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啪”的脆响。没等把院里盆栽的花草都搬进亭子，雨就倾盆而下，不一会就成了瓢泼。雨帘密得像块白帆布，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风裹着雨斜斜地扫，院门口的石榴树被吹得弓起腰，叶子哗哗往下掉，像无数只绿蝴蝶慌不择路地逃。</p><p class="ql-block">我趴在窗边看，院子里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来，檐角的排水管"哗哗"吐着水，倒像是院子在哭。才种下三天的风雨兰就种在台阶边，现在早被淹得只剩一小截绿苗露在水面上，蔫头耷脑的，我心里直打鼓：这娇娇嫩嫩的，怕是熬不过去了。</p><p class="ql-block">风吼了整整一夜，雨也没歇脚。直到后半夜，才听得雨声渐渐缓了，像谁把泼水壶换成了细洒壶，淅淅沥沥的，倒有了点温柔气。</p> <p class="ql-block">天蒙蒙亮时，我忍不住穿了雨鞋去院子。积水退了些，青砖缝里汪着水，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石榴树断了根细枝，月季的花瓣落了一地，百香果树直接趴在了地面上，真有点"兵荒马乱"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正叹气扶起几盏被台风吹得滚在草地的太阳能灯，一眼瞥见那片风雨兰的地块，一下子被惊到了！只见弯曲的地面上，原本蔫头搭脑的绿茎竟然都竖起来了，更有数不清的绿疙瘩正往外钻！有的顶破湿软的泥，圆滚滚的，像刚从土里拱出来的胖娃娃，绿皮绷得紧紧的，鼓囊囊的，仿佛稍一使劲就要裂开；有的把绿皮挣开道细缝，漏出点粉的、鹅黄的、淡紫的边儿，像藏不住的欢喜，急着要蹦出来。</p><p class="ql-block">蹲下身细看，呼吸都轻了。</p><p class="ql-block">好些花苞已经挣开了束缚，正仰着脸笑呢。粉的瓣子嫩得能掐出水，瓣尖还挂着雨珠，风一吹就颤，像穿粉裙的小姑娘踮着脚转圈；白的那几朵最素净，偏花心藏着点金黄，像是谁往雪堆里撒了把碎星星；最惹眼是紫的，花瓣边缘泛着点蓝，像浸了晨露的靛蓝绸缎，被风熨得平平整整，亮得晃眼。它们挤在湿漉漉的泥里，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凑在一起，活脱脱一蓬小小的彩虹。</p><p class="ql-block">“风雨过后见彩虹，果然没说错。”指尖轻轻碰了碰最矮那朵白花的瓣，软乎乎的，还带着雨的凉。</p> <p class="ql-block">风里飘来泥土的腥气，混着淡淡的花香。忽然想起伏天播种的光景——那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我蹲在地里松土播种，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眼睛里疼得睁不开眼，后背的T恤湿得能拧出水，当时还笑自己好傻，这么热的天折腾这些球根，怕是活不活都难说。那曾想，一场暴雨竟催出了那么大的惊喜！</p><p class="ql-block">此刻，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给花瓣镀了层金边。看着这一丛丛鲜亮，听着风拂过花瓣的轻响，忽然觉得，伏天那场晒得人发晕的日头，那些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的汗，都化作了花瓣上的光！</p> <p class="ql-block">台风“竹节草”留下的狼藉还在，可这片风雨兰，偏用最热闹的颜色，把所有的狼狈，都酿成了满心的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