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 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九三前的老革命(1945年9月3日为抗战胜利纪念日),二十岁参加了抗日救护队,后来改编成了八路军,是四野的老战士,曾经参加过辽沈战役、解放海南岛等战役,可谓转战南北,身经百战,经受过无数枪林弹雨的洗礼。他常常说自己的命是拣回来的。</p><p class="ql-block"> 海南岛解放了,快四十岁的父亲卸甲到华南干校学习了半年,硬着头皮学会认字算脱了盲,工作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为新中国屯粮搞建设并认识了母亲。</p><p class="ql-block"> 克拉玛依油田是我国解放后于1955年发现的第一个大油田,那一年我出生了。不久,父亲就响应党的号召来到大西北支援新疆石油建设。母亲带着我们在南方乡下的小村子,挤在外婆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土屋里。晚上点着煤油灯读书,半夜经常依稀听到外婆用竹槁撵吱吱叫的老鼠。我5岁开始放牛,7岁跟着大人上山割草打柴,我会踩着凳子在那个大灶淘米,用竹筒吹火添草烧饭。童年的生活苦涩而自由。</p><p class="ql-block"> 父亲两年探家一次,每次回来我都用陌生的眼睛远远地看着他,父亲从遥远的地方带来有着红红沙瓤的西瓜和甜甜的葡萄干,用听不懂的语言慈祥地招呼我,可我还是胆怯地躲在母亲的身后不敢近前。</p><p class="ql-block"> 我十岁那年,组织上批准了父亲的请求,母亲带着我们搬迁到了荒芜寂寥的这个大戈壁。从此,父亲的点点滴滴才在我的生活里产生了印象。</p><p class="ql-block"> 父亲很威严。他不善言谈,初到新疆,条件特别艰苦,父亲带着我们打土坯盖小房子,感觉父亲强壮用力,什么都难不倒他。连擀面杖都是他自己用废弃的铁锨把子车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父亲对我们要求很严格,学习不好他会重重地打,尤其是当老师请家长之后。安排的家务如果不及时做完,他不会问原因,就是我们睡着了,也会把人从床上被窝里揪起来完成。</p><p class="ql-block"> 父亲很固执。父亲负责企业的仓库,这里比家重要,我们在乡下的时候,这里就是他栖息的地方。对工作的负责让许多人对他敬而生畏,他不会因为认识你而对你网开一面,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他库房里的一针一线你都休想得到。因此常常得罪人,人们管他叫:老倔头。</p><p class="ql-block"> 父亲很坦诚。父亲从来不隐瞒自己的历史,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包括20岁时参加过国民党组织的抗日救护队,9岁开始给地主扛长工时,地主让他吃得饱。这就为他文革时挨整写下了伏笔。</p><p class="ql-block"> 父亲很偏心。同是子女,父亲对看着出生的小弟弟特别溺爱。他的心情再不好,小弟弟再捣蛋,他也不会大声呵斥,不会动他一个指头,家里好吃的,好玩的,父亲首先想到的就是小弟弟。为了安置小弟弟工作,父亲离休了。离休时的工资依然是进疆时的工资标准——200元。</p><p class="ql-block"> 父亲很慈祥。离休后的父亲,每天参加晨练,练上了书法,脾气也温和了,他经常催母亲做好吃的叫我们回家吃。到内地疗养给我带回当时最好的手表。那年,开发大农业,我们单位的人在春寒料峭的日子坐着敞蓬卡车,每天到荒凉的戈壁修毛渠,父亲看着冻得发抖的我心疼,他托人到北京买来暖和的棉猴和围巾让母亲交给我,母亲告诉我,说父亲怕我不接受,因为我在父亲跟前生活只有五年,而这五年是父亲被整的最惨,心情最灰暗的五年。父亲要把那份爱补回来。</p><p class="ql-block"> 1987年4月2日早晨,父亲和以往一样起床准备晨练,就在起来的一瞬间,高血压引发脑溢血倒下了,如同他的倔犟,他的坦诚,他的威严那么干脆,送到医院,他强挺着睁着那只攻打沈阳时子弹穿过留有疤痕的眼睛,直等到儿女到齐才肯闭上。</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正是小弟弟的生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