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时常在沈阳的浑河岸边突然驻足,恍惚间嗅到石磨碾碎豆粒的清气,魂魄瞬间便溯回到家乡的小凌河岸边。</p> <p class="ql-block"> 我的故园,藏在辽宁西部一个宁静的小山村深处。村前的小凌河是洪荒时代遗落的丝带,自远古便悠悠流淌。水声潺潺,似大地在低吟;河水如绸,裹着天光云影,也裹着祖祖辈辈的倒影,把岁月的故事,都浸在这粼粼的波光里。建昌县县志记载此地:“<b style="color:rgb(237, 35, 8);">山川环抱,民风淳朴</b>”,寥寥数语,却恰如一枚古朴的青铜印章,钤在时光的羊皮卷上。</p> <p class="ql-block"> 村后那座元宝山水库,是我童年充满野趣的乐园。夏日里,波光潋滟,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我与小伙伴们赤条条跃入水中,如一尾尾初生的小鱼,在水中嬉戏打闹,搅碎了一池绿缎。欢笑声跌进粼粼的波光里,溅起的水花混着蝉鸣,在阳光下凝成一串透明的银铃。</p> <p class="ql-block"> 冬日里,这里又别有一番景致:冰封如镜的湖面,恰如瓦尔登湖的冬景——“<b style="color:rgb(237, 35, 8);">冰上的波纹,像极了皇宫的地板。</b>”我们于其上呼啸滑行,风掠过耳畔,带起细碎的冰碴,小小的身影在冰上划出交错的弧线,像用树枝在冰面写下歪歪扭扭的五线谱。</p> <p class="ql-block"> 这方被小凌河与水库滋养的土地,不仅给了我们夏日的清凉、冬日的欢闹,它更用最质朴的方式,回馈着最本真的生命力量——那是土地对生存的馈赠,是村民与岁月共生的底气。而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孕育的金黄小米,便是故园最美丽的诗行。那一粒粒米,宛如大自然洒下的金色星辰,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暖而迷人的光芒。它们不仅仅是简单的谷物,更是这片土地与村民们心血交融的结晶。熬煮时,米香袅袅升腾,那是故园最温厚的呼吸,混着记忆里炊烟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 水豆腐与冻豆腐,一柔一刚,那是母亲点化平凡的智慧。记忆里,母亲系着花布围裙,坐在灶前烧火,铁锅里的豆浆咕嘟冒泡。她舀起一勺卤水,手腕轻旋,乳白的浆汁便慢慢凝出豆花,像云絮落进锅里,恰如袁枚《随园食单》中“<b style="color:rgb(237, 35, 8);">柔腻如脂,香鲜盈口</b>”的质感。</p><p class="ql-block"> “慢些搅,别急。”母亲回头对我笑,额角的汗珠闪着光。</p> <p class="ql-block"> 而那冻豆腐,孔隙间凝着冰晶,在锅中翻滚,吸饱汤汁后咬下,豆香与汤汁的醇厚在齿间炸开,倒有几分“<b style="color:rgb(237, 35, 8);">嚼之越觉生津</b>”的妙趣。这般滋味,多年后竟成了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b style="color:rgb(237, 35, 8);">玛德莱娜小点心</b>”,在东方的烟火里,成了另一种唤醒记忆的味道。于是,旧日的时光,便如潮水般涌来,让我在瞬间回到那个充满温暖与欢乐的故园,淹没心田的,乃是整个逝去的童年世界。</p> <p class="ql-block"> 至今,在记忆中还珍藏着一幅永不褪色的画面:炎夏正午,我们一群泥鳅似的孩子,从波光粼粼的小凌河中嬉闹出来,浑身水珠滚落。这时,忽见一老伯,挑着弯弯如弓的担子走来,竹筐里的香瓜碧润如玉,蒂部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甜香丝丝缕缕,勾着人的馋虫。我们赤足裸身站在担前,眼睛直勾勾盯着瓜,口中不住地舔着食指。但光溜溜的身上,却毫无分文。</p> <p class="ql-block"> 那卖瓜老伯,霜鬓如雪,目光扫过我们空空的掌心与欲滴的馋涎,并未说话。只见他弯腰选了一个香瓜托在掌心,指节微微蜷曲,另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握成拳头,轻轻在瓜上一敲,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瓜身裂开一道缝,金黄的瓜肉便如朵花般绽放开来,蜜色的汁水顺着指缝滴下。</p> <p class="ql-block"> 随后,老伯温言说道:“吃吧,娃娃们,瓜是土里长的,不值什么钱。”一开始,我们还有些矜持,但在老伯的一再劝说下,我们便一哄而上接过瓜,埋头大嚼起来。那甘冽,瞬间冲决了贫瘠的堤岸——日子虽清苦,而仁者之赠,却如天降琼浆,映照出尘世里未被磨蚀的温润光芒。这份无声的善意,至今思之,心坎里仍泊着一片清凉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 故园的山野更是慷慨的宝库。雨后新晴,挎上荆条筐,呼朋引伴,钻入绿意葱茏的元宝山。林间湿气氤氲,腐叶下悄然拱出各色蘑菇,如小伞般撑开,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更有那深藏在草丛中的光棍茶、柴胡等草药根茎,我们耐心辨识、小心掘取。每掘起一株,都像从《本草纲目》的字缝里,拈出了一枚带着泥土气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待筐里盛了半筐蘑菇与草药,筐渐沉,心亦满,我们带着“<b style="color:rgb(237, 35, 8);">采菊东篱下</b>”般的悠然,穿行于我们的桃花源中,满身草木清气,筐中盛着山野无言的馈赠。这行走与俯拾之间,仿佛稚嫩的小手触摸到了大地深沉的脉搏。这种与自然的亲密接触,让我们懂得,万物皆有灵性,每一份收获都应心怀感恩。</p> <p class="ql-block"> 村中故老,闲话桑麻,常言及小凌河并非无名之水。县志斑驳处尚可辨:“<b style="color:rgb(237, 35, 8);">凌水汤汤,其源远矣。</b>”它如同一条蜿蜒的脐带,默默滋养着两岸的村落。而那沉默的元宝山水库,蓄着的也不止是粼粼的波光,它蓄满的,分明是盈盈欲坠的故园月色,是永不干涸的童真回响。更重要的是,它沉淀着旧日村人肩挑手凿、驯服山洪的汗水与歌谣。那是我们嬉闹的镜面下,沉睡着先辈们“<b style="color:rgb(237, 35, 8);">筚路蓝缕,以启山林</b>”的厚重史诗。</p> <p class="ql-block"> 西晋张翰在洛阳秋风起时,怅然思及故乡“<b style="color:rgb(237, 35, 8);">莼羹鲈脍</b>”,遂挂冠归去;我的乡愁之根,则深扎于小凌河不息的流波、元宝山水库沉静的水影,以及那香瓜清甜刹那的无私给予之中。</p> <p class="ql-block"> “流光容易把人抛”,童年那尾滑溜的鱼,终究顺着小凌河的水,游入了岁月的深潭。庄子曾疑是“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而我记忆中的小村旧影,亦在时空叠映中虚实莫辨。唯有记忆中的故水,在逝去时光的废墟里,闪回吉光片羽。</p> <p class="ql-block"> 如今,站在城市的玻璃幕墙前,风掠过耳际时,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小凌河的水声——是童年赤脚踩过河滩的声音,是母亲掀开豆腐锅时的热气氤氲,是卖瓜老伯递来的那瓣香瓜的甜汁。它们从未消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心里,在每一次对故园的回望里,活成了最纯粹的金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