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铁爪

云上彩虹🌈美好生活

<p class="ql-block"><b>  苗条秀美的妈妈号称乡里第一美女,却长了一双极不相称的大手,指节粗大,青筋暴出,力大无穷。</b></p><p class="ql-block"><b> 她的“铁爪”能一把抓起百来斤的稻谷甩在背上,在田埂上吧嗒吧嗒大步流星。</b></p><p class="ql-block"><b> 爸爸是文弱的小个子教书匠,挑水、挑粪、打柴这些力气活都是靠妈妈的双手支撑。 </b></p><p class="ql-block"><b> 那粗糙的大手灵巧又神奇,会变魔术。沃豆腐、麦饼、年糕、米果、番薯粉丝、衬衫、裤子、裙子、毛衣、棉袄……一家人吃的穿的都是从这手里源源不断地出来,托举我们走过山村贫穷的岁月。 </b></p><p class="ql-block"><b> 武侠片常有这样的镜头:一条铁链唰地甩出铁爪,把人拖回。妈妈的铁爪比电影里更神通广大。她抓的最多的是我。 </b></p><p class="ql-block"><b> 我从小就躁动不安,向往自由。我觉得她的爱是沉重的累赘,总想拼命挣脱,逃得远远的,让她再也找不到我。 </b></p><p class="ql-block"><b> 七岁的我就开始了逃跑。 </b></p><p class="ql-block"><b> 那时我能想到最远的地方是深澳村,离我们村三里路。 </b></p><p class="ql-block"><b> 深澳——对于我们是最繁华的天堂。 </b></p><p class="ql-block"><b> 初夏的一个早上,我撺掇了两个妹妹偷偷溜出门,小脚丫一路撒欢,奔向心目中的圣地。 </b></p><p class="ql-block"><b> 鹅卵石小道蜿蜒延伸,两边一扇扇灰白苍老的木板门敞开,一张张小板桌满载着五颜六色的小商品向我们驶来。 我们兜里没有一分钱,却逛得欢天喜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无比兴奋。 到了下午,我们兴高采烈的劲头就被饥饿赶得无影无踪。三个人垂头丧气往家挪动沉重的脚步。 </b></p><p class="ql-block"><b> 二妹抱怨脚疼,小妹哭诉屁股疼。我的脚趾也被硬邦邦的凉鞋磨出了不少脚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像在踩玻璃渣。 这支溃败的队伍,灰溜溜地在暮色里艰难地移动,缓慢穿过白石皎村的袅袅炊烟,抵达了上图山村的晒谷场。 </b></p><p class="ql-block"><b> 整个村被晚炊的香气蒸腾着,搜刮着我们空旷无垠的胃,让我们双腿更加绵软无力。 </b></p><p class="ql-block"><b> 一道钴蓝色的闪电掠过田埂,正是妈妈飞奔而来。后面紧跟着滚过来一个火球,是气疯了的雷公爸爸,一路跌跌撞撞爆炸不止。 </b></p><p class="ql-block"><b> 两个妹妹哇哇大哭着扑向妈妈。妈妈眼里写满心疼,嘴里咻咻叹息不停,伸出有力的双手,麻利地把小妹背到背上,大妹抱到右手,左手紧紧地钳住了我的手,似乎生怕我又溜了。 “吃了豹子胆了,离家出走还要拐妹妹!”爸爸的巨雷再次炸响,笃栗子一下敲到了我的脑袋上。 </b></p><p class="ql-block"><b> 妈妈赶紧把我往另外一侧使劲一扯,躲过了爸爸的第二下。 </b></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b> 大妹经常笑话我:你能活着真是奇迹。 </b></p><p class="ql-block"><b> 我每天会“出走”很多次,切菜切着切着就神游象外,切破了手指。捡柴摔伤膝盖,割草割到了手臂,这些都是三天两头要重复一下的小意思,终于吓得妈妈不敢给我派家务活,我渐渐就成了有名的懒虫。</b></p><p class="ql-block"><b> </b>但难道我生下来的使命就是吓妈妈么?一场又一场还是继续……</p><p class="ql-block"><b> 小学毕业考前夕,我复习腻了,就溜到附近的山溪里玩。一不留神,脚底在水底的苔石上一滑,碰到了锋利的玻璃片,鲜血顿时从水里冒上来。刹那我被疼痛和恐惧充满,跷着脚往家走边哭叫爸妈。 </b></p><p class="ql-block"><b> 爸爸妈妈闻声过来。妈妈看到我的血立时啊呀一声,双眼惊圆,脸吓成了煞青,一把抱起我就往山下飞奔。她不时嘶嘶着,好像比我更疼,不断给我打气:你忍忍啊,你忍忍啊,很快就到了。 </b></p><p class="ql-block"><b> “倩煞煞,关键时候还要玩,活该!” 爸爸的板刷头气得根根直竖,跟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如同山路上的小石子一样没完没了。 </b></p><p class="ql-block"><b> 妈妈的鬓发被风吹乱,剧烈的心跳和热气、汗水、泪水混在一起,流进了我的心,缓解了我的疼痛。 </b></p><p class="ql-block"><b> 哭声、骂声、叹息声、喘气声交织中,妈妈一阵风狂跑下山,跑过一条狭长的田径,跑过溪边的泥路,跑过鹅卵石小巷,穿过晒谷场,终于把我放到了村卫所的长条凳上。 简陋狭小的村卫所里,赤脚医生告诉我们必须不打麻药缝几针。我听了直打冷战,她更紧地搂住我。 </b></p><p class="ql-block"><b> 银针闪闪伴随着尖利的嚎叫刺破了我童年的天空。每缝一下,我剧烈挣扎。妈妈微微发颤的双手死死扣住我的脚丫,烙铁似的滚烫,脸上泪汗齐下,也顾不得擦拭。爸爸则还是兀自气咻咻地在一边咕哝个不停。 </b></p><p class="ql-block"><b> 时光是最凶猛的洪水,大口吞吃着我的记忆。只有妈妈的铁爪无惧洪水,无惧千山万水。 </b></p><p class="ql-block"><b> 无论我到哪里,她总能找到我,把我抓回来。 </b></p><p class="ql-block"><b> 有一年,多重打击之下的我对人生极其绝望,甚至于想去天堂报到永不归来。转念一想,银行卡里还有点钱何不花光再说呢。不如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b></p><p class="ql-block"><b> 我从妈妈的世界里毫无预兆地失踪,好像一根针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无声无息。 </b></p><p class="ql-block"><b> 我一个人溜到了遥远的从未到过的城市——深圳。没有人认识我,我感觉卸去了所有的重担,大口大口痛快地呼吸。没过两天,我在家教公司找到了工作。两三周后,我业绩名列前茅。工作之余喝喝早茶跳跳舞,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b></p><p class="ql-block"><b> 妈妈的世界却塌了。我没有妈妈可以活得逍遥快乐,妈妈却不可以没有我。</b></p><p class="ql-block"><b> 各种版本的谣言四面而来,重重地压向她。她又急又忧病倒在床,每天挂盐水,一边想方设法地寻找我。一根根路灯杆、电线杆贴上了我的照片帮妈妈搜寻我,急切地延伸到了我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个地方。 </b></p><p class="ql-block"><b> 告示上的我没心没肺地笑着,雨水打糊的字渍如同被妈妈的泪水泡过。</b></p><p class="ql-block"><b> 只有妈妈,会为了一根针,奋不顾身,持续不断地在人海里追寻。 </b></p><p class="ql-block"><b> 世界那么大,我竟然没有逃脱妈妈的铁爪。 </b></p><p class="ql-block"><b> 两个月后,我被“抓”回来了。 </b></p><p class="ql-block"><b> 进家门时,妈妈一把抓牢了我的手臂,手微微颤抖,陷在黑眼圈里的大眼疲惫地望着我,似乎在乞求什么。她整个人瘦了两圈,头发枯黄,脸色发灰。嘴巴蠕动了几下,却终于没有说什么,背过身擦了擦泪,赶紧给我卸下背包……爸爸的雷破天荒没有炸响,只是默默给我倒水、拿碗筷…… </b><b style="font-size:18px;">“妈妈为你半条命都快没了!”小 妹轻声嘀咕……</b></p><p class="ql-block"><b> 然而,顽固的我还是继续自己的逃亡生涯。逃了一次又一次。 我逃离上图山。我逃离富阳。我逃离杭州。我离开了浙江,我又离开了中国。 </b></p><p class="ql-block"><b> 妈妈的手翻洋越海,一路追过来,把我抓回中国,抓回杭州,抓回富阳。 她想抓住我更多的时间。 </b></p><p class="ql-block"><b> 每次我到家,妈妈就忙坏了。做完一桌菜,胡乱扒两口,就急匆匆往楼下仓库跑。仓库又暗又闷,缝纫机被各色积灰的棉布筒包围着。她打开灯,戴上了老花镜,大手从抽屉里捏起细细的针,给我缝制中式盘扣裙。 </b></p><p class="ql-block"><b> 她手脚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兴冲冲地上来了,让我试穿。 每次穿上后,她都双眼放光,喜滋滋地对着我看了又看,然后得意洋洋地下了结论:“比你买的好看!别脱下来了,就这么穿着回杭州。” </b></p><p class="ql-block"><b> 我也得意洋洋-地晒个朋友圈:又穿上了贵过爱马士的妈妈牌手工裙。成功收割了大家的一片羡慕与惊叹。 </b></p><p class="ql-block"><b> 近几年她眼睛花得太厉害,没法做衣服了,于是就变着花样给我整吃的,一会儿包春卷,一会儿削水果,一会儿摊南瓜丝饼…… </b></p><p class="ql-block"><b> 妈妈不断地问我什么时候退休。一年总要问上几十次。但是她永远记不住,老是觉得我明天要退休了。那倒也没有错,确实是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N个明天,也是很近了。 </b></p><p class="ql-block"><b> 有一次她欢欢喜喜地收拾了一个房间,傍晚我说要回杭州,镜片后她瞪圆了眼,一脸错愕:“你不是退休了吗?”我哭笑不得。 </b></p><p class="ql-block"><b> 时光洪流迅猛,能干好强的铁爪终于输给了岁月无休止地磨刷,钝了、锈了、无力了。然而执着的妈妈坚定地蹚过了光阴的巨河,牢牢抓着我不放松。 铁爪虽然输了,妈妈还是最大的赢家。 历经我无数次横冲直撞的突围,受尽惊吓与折腾的妈妈依然年轻美丽,浑身放光。光阴从她嫩滑的双颊轻轻掠过远去。但凡见到我妈妈的,都为她不败的青春啧啧称奇。 </b></p><p class="ql-block"><b> 她柔软深情的目光,是永远不断的铁链,拴住了我流浪四方的脚步。 她抓着我,像万年的铁松抓着峭壁;她抓着我,又像零岁的婴孩抓着母亲。 </b></p><p class="ql-block"><b> 我终于被妈妈不懈的“抓”收服了,卸下了一身的刺。作为妈妈的“战俘”,我常用按摩、烧菜、弹琴等各种花式献媚,逗妈妈开心。 每当我表演完抖音上学来的三脚猫舞艺,妈妈笑得花枝乱颤,两眼和满嘴的假牙唰唰唰亮得像闪光灯。“比央视春晚的舞蹈好看!”她激动地宣布。 </b></p><p class="ql-block"><b> 只要经母爱的金眼一刷,路边的癞蛤蟆也会化成光芒四射的金蟾蜍。不过我跳得开心,妈妈看得高兴,这比上央视重要得多。 那被岁月巨轮碾碎的心,经妈妈呵气一揉,又重新有力地跳跃起来。</b></p><p class="ql-block"><b> 背着妈妈塞满食物的背包走到楼下。 “酸奶要不要啊? ”楼上传来一声问询。 </b></p><p class="ql-block"><b> 我回头一看,妈妈正在阳台上笑眯眯地低头看着我。她又觉得给我的东西还没塞够。 </b></p><p class="ql-block"><b> 而我,要用文字像蝉那样声嘶力竭地不断鸣叫,抓住妈妈点点滴滴的爱,告诉全世界,我有这么了不起的妈妈。虽然,她连小学都没有毕业。</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