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八岁，绿皮火车与我的滚烫青春​

书山幽路

原创：李平（笔名：书山幽路）

微信公众号：心隅漫时光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在这热血沸腾的日子里，我提笔写下这篇文字，以此纪念我们那段已然逝去的青春。

八十年代初的一个深秋，征兵通知书上的红章泛着金光，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我心中蛰伏已久的渴望。

母亲站在我身旁，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仿佛在触摸我即将展开的未来：“想去就去吧，妈支持你。”那一刻，我知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离别的清晨来得比鸡叫还早。推开堂屋门，樱桃树的枝桠上挂着白霜，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谁在悄悄抹眼泪。灶房里飘出米汤香，母亲正把炒鸡蛋往我碗里拨，油星溅在她蓝布衫上，晕出小小的黄圈。“多吃点，路远。”她说话时不敢看我，只顾着往我包里塞煮鸡蛋，蛋壳碰着搪瓷缸，叮叮当当响。

​县人武部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母亲帮我穿军装时，手指在领口打了三个转才系好风纪扣。内衣叠得方方正正，她对着光瞅了瞅，又拆开重叠，说：“这样塞包里不占地方。”指尖蹭过我后颈，带着灶膛的温度。​

弟弟妹妹拽着我的衣角不放，二丫的羊角辫上还别着我给她摘的山茶花。生产队的秦大伯拍我肩膀，手劲大得能捏碎核桃：“到了部队，别学孬种。”公社妇女主任踩着解放鞋跑过来，鬓角别着朵小红花：“咱重庆娃子，到哪都得拔尖。”

小薇站在老槐树底下，辫梢缠着红头绳。我朝她挥手时，她手里的手帕突然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工夫，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哎！等会儿！”万全咋咋呼呼挤过来，衣服上还沾着猪圈的泥点。他往我手里塞了把零钱，毛票卷着角，五毛的纸币上沾着块糖渣：“五块二，够你买两包烟。想咱了就抽一口，别让人看笑话。”没等我说话，他扭头就扎进人群，军绿色书包在屁股上颠得老高。​

清晨，天刚蒙出一层鱼肚白，綦江火车站早已被人潮涨满，人声像锅里沸开的水，咕嘟咕嘟漫过整个站台。欢送的锣鼓声，此起彼伏，车站的喇叭播放着《东方红》。我们裹着一身肥大的军服，袖口裤脚空荡荡晃着，排成长队往站台挪动，活像一群摇摇摆摆的鸭子。

忽然，一声汽笛扯着长音划破晨雾，像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站台，一头拽向远方。闷罐车厢的铁门“哐当”撞上，铁锁“咔嗒”落定，震得耳膜嗡嗡发响。我扒着窄小的车窗望出去，母亲和弟妹的身影在攒动的人群里，手臂挥得老高，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她就那样站着，慢慢变成个模糊的影子，最后缩成站台尽头的一个小点。眼泪没出息地涌上来，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涨。

车开了，窗外的山影、田垄里的绿浪一股脑儿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像要把我前半生的日子，都远远抛在身后。

当火车驶入秦岭山脉，呼啸的北风从铁皮缝隙钻进来，寒意瞬间浸透全身。我和同学光华紧紧依偎在一起，他笑着说：“咱俩就当是免费的‘取暖器’了。”在这寒冷的车厢里，我们相互依靠，用彼此的体温驱散严寒，那三天三夜的颠簸，竟成了日后回忆里最温暖的片段。​

抵达河南开封时，迎接我们的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水池里倒挂的冰凌足有小臂长，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但比这严寒更严酷的，是新兵连的训练。冻得红肿的双手戴着棉手套，手还是依然冰冷；踢正步时，麻木的双脚在操场上机械摆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光荣的手肿得像发面馒头，冻裂的地方缠着布条，出操时血把布条浸成了黑红色，他还咧着嘴笑：“这点疼，比不过家里割麦子。”明波晕倒在队列里，卫生员刚给他喂了口热水，他骨碌一下爬起来，鞋跟磕得地面邦邦响：“报告，请求归队！”​

副政委来视察那天，风刮得人脸生疼。我们站成的方阵像块冻在地上的铁板，谁也没敢动。“这批重庆兵，好样的！”首长的声音裹着风砸过来，“文化高，肯吃苦，是块好钢！”这话像团火扔进油桶，我听见身边的人都在咬牙，冻僵的骨头缝里，突然窜出股热乎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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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李平（笔名：书山幽路），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过《走进军校》《新兵必读》《大爱重庆》《南丁格尔的故事》《亨利杜南的故事》《爱在巴渝》等十多部著作。散文作品散见于《博爱》杂志，《重庆晚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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