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前的那一年（11）

黄雪林

　　应该说我这大半辈子也经历过很多的事情，有的坎坷、有的顺当、有的痛苦、有的开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岁月的流失大多数的经历都已经时过境迁地慢慢淡忘了，唯有参军入伍的那年，从家里乘车出发时父亲送我上车的那个场面，让我刻骨铭心地记到了今天。每当撩开记忆的惟幕，那天早上火车站和父亲隔窗别离伤感的画面，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1982年11月13日，我们这批应征入伍青年从各公社（乡镇）被拉到了县老革命招待所，不久天就完全黑下来了，虽然县城离家只有二十多里路，却像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此时的父母在家里会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暗自伤悲呢，反正我的心里颇不好受，年轻不懂得家的温暖，曾经恨不得生出翅膀要飞出去，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和出路。本以为离开了家就能过上与父辈不一样的日子，而今真的要走了，平生第一次，却是那般的不舍和依恋。人只有离开了父母与家有了距离，才觉得父母是那样可亲可敬，才真正体会到家对于一个人有多重要。

　　晚上就在招待所食堂吃的饭，鸡鱼肉蛋四大盆，分好几个大桌子，都是年轻的小伙，吃的热火朝天。我天生重情，无论是什么样的离别场景，都要好久才能慢慢平复下来，而不是像别的小伙子，只是一个转身就相互间有说有笑起来。

吃完了晚饭，县人武部和接兵干部提了要求，要我们不要乱跑，不允许去街上吃酒抑或做其他事情，所有人简单洗漱一下，立马睡下去，说是第二天要早起，必须赶在清晨五点前到达火车站，然后分兵各奔东西。人武部的人担心出纰漏，夜里有人负责。当时那么多人，都是在招待所大礼堂睡地铺，一字排开去，睡了满满的四墙根。灯一熄，大家也很自觉，没有人说话，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次日，天还未亮，我们就被叫起来，先是打好被包，整理个人物品，然后简单洗漱后，吃完了早餐，立马排队上车（大巴）往火车站赶，这是11月14日凌晨，一辈子刻骨铭心的日子。一路无话，到了西门火车站广场，天还没有完全大亮。我心里犹疑着，按照父亲的性格，应该会来送儿子一程吧，我这样想着。可又一想，即使来送行也不一定能见上，因为他不知道我是几点从招待所走的，到火车站几点走连我也不知道。

此时广场上各个公社（乡镇）的应征青年已全部整装到齐，四周全是送行的家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加之天还没放亮，想找着父亲还真不容易。我在人群里一遍遍搜寻着，就是不见父亲熟悉的身影。我不想错过这告别的场面，更希望在我人生的重要关口，不能没有父亲的身影，不然我的人生会留有缺憾。此时多想与父亲见上一面，他昨夜一定没有睡好，一定也想着为我送行，应该还有好些叮嘱的话。

　　我们整齐地站在那里，不允许走动，各个部队的接兵干部和大巴车不知何时已经等候在那儿了。接兵干部接到新兵档案后，迅速开始点名，然后按他点名的顺序重新站好队，时间很短，短的来不及与父亲见上一面。

接兵干部提了要求之后，就组织进站上车了。直到这时我还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上了火车，我坐到了第三车厢最后面，座位有点少，根本不够一人一个座的，挤了满满一车，加之一人一个背包和至少一只箱子，连行走都困难。

　　好在火车的窗户玻璃比较大，我不时地向外张望着，想知道父亲到底来了没有。那时的天还是很冷的，我突然看见车子中间的一块玻璃上，正贴着父亲的半个脑袋，脸冻得通红，不住地用手敲着玻璃。坐在那儿的青年终于把车窗打开一些，只见父亲伸着脖子向他说着什么。我坐在最后一排，父亲个子不高，根本就看不到我，只能与坐在窗户边的青年说话，应该是问我的情况，说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干着急，却又过不去，走道里堆满了包和箱子。不多会儿父亲眼光终于搜寻到我了，父亲也不停地向我摆着手，嘴里还说着什么，但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我不敢正视父亲，生怕他看见我含着泪水的眼睛，只是把“解放”帽压低，举着手机械地向父亲再见。

　　五时整，东方的天边刚刚泛起了鱼肚白，我们这批新兵乘坐的火车将要启程，踏上前往部队的征程，去迎接新的生活。随着火车鸣笛缓缓启动，父亲有些不甘心，也跟着小跑起来。我看见父亲一直跟在车后小跑着，向我摇着手，随着车速的加快，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在我的眼帘里。

等到完全看不见父亲和送行的人群了，我才一屁股坐在脚下的背包上，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随着离家乡的距离越来越远，我的心似乎一下被掏空了，前方的一切都是个未知数，不知道人生的路会是个什么样的历程，也不知道部队生活会是个什么样，更不知道未来的路究竟能走多远。

　　一转眼，那个送别的早上，已事隔四十多年，虽然物是人非，但是父亲的影像却依然那么清晰如昨……（《当兵前的那一年》全剧终，谢谢各位友友们一路相随。值此“八一”建军节到来之际，向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军人、退役军人，向为共和国而英勇献身的豪杰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