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湘坪河纪事(-)</p><p class="ql-block"> 有八年的暑期,我是在神农架渡过的。每次从兴山进入林区,都是沿着湘坪河谷蜿蜒盘旋的公路驰向大山深处,途中多见挂壁飞瀑、溪涧叠泉。路过三堆河都会停留片刻,这里吸引我的是河道中塞得满满的巨石,大大小小的不知翻了多少万年的跟头,精疲力竭了,就这么歪着挤着堆在这里。大凡有雨,天降之水便漫山遍野倾泻下来,在谷底汇成激流,一路呼啸着冲到这里,猛烈撞击着这些巨石,激起冲天水沫,水头翻过石阵又重新集结咆哮着奔向下游……其声轰鸣如万千铁骑驰骋震荡山谷。在这样的轰响里观水击石,真是惊心动魄。</p><p class="ql-block"> 山水本无情,因其自然气象磅礴,它激起人的心理活动强度,因为类似人在某种情绪(情感)中产生的心理活动强度,于是联想就启动了,两端心理相互平移交融,人类情感合理地被迁赋于山水。当这类情感被人们感知,山水就成为人们的审美对象,以此而言,山水亦有情。</p><p class="ql-block"> 从山水亦有情延伸,视宇宙万物为生命体,是成就诗人和艺术家重要的认识前提。</p><p class="ql-block"> 既是生命体,那么人们对生命的感悟,是可以寄附形式载体来叙述的,包括从形式整体中对某个局部实行抽象,然后再思考,直至获得有意味的形式,……于是,形式的思考成为艺术的首要问题,其后,才有诗和艺术的诞生。</p><p class="ql-block"> 所以,当诗人或有艺术情怀的人—面对三堆河这样雷霆万钧的山涧激流,他们被震撼后对形式的思考,一定会有生命活力的成份—也就是可感的情绪痕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堆河的汹涌澎湃激起的心灵震荡,与我年轻时经历过死生杀戮现场的那种悲怆—在心理活动的强度上类似,于是,联想被触动了,藏在久远岁月中的勇敢何尝不是平淡人生的一丝光亮?眼前这撞为齑粉的水沫不正是少年懵懂的壮丽么!虽然那是一段荒谬的岁月,但领教了人不惜死的那份胆气却是真真切切的。</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依然为三堆河这样的景象悚然心动,这地方除了有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喧嚣,还有一种联想 —这不畏粉身碎骨的激流和坚定的磐石都是勇者的象征,这就是我所感受的 — 山水情境在精神层面的溢散。</p><p class="ql-block"> 所谓艺术,在我看来就是要将这些感悟到的精、气、神 — 我称之为灵魂的表达化为具体可感的形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画画的事情就是这样,这个灵魂的表达,你千呼万唤出不来,但忽然间的一个激灵,就来到你眼前,抓住这个幻像,抬手间,这画面就出现了。</p><p class="ql-block"> 《涧 • 天遣之水》140 cm x35 cm</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是手随心动激情澎湃的结果,只是意到为止,无一处清晰具像,但人皆可读,妥妥的大写意,这不正是多年梦寐以求的境象么!</p><p class="ql-block"> 暮年偶作山水,笔下所求,不过"心象"而已。</p><p class="ql-block"> 只要动了笔墨,传统二字便如影随形,我以为传统当指精神、精义、精妙,并非独指技法程式。</p><p class="ql-block"> 我作山水,步范宽后尘,不写眼中之物,只做精神门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此涧取山间一隅,以墨分五色,营造画面透明和空灵的质感。</p><p class="ql-block"> 其快速涂抹与姿意点染凸现着一种即兴的快意感,它展示的力量与速度形成一种可感的张力,将急流与山石相撞的写意状态表现得酣𣈱淋漓。画至此境,便算是无声胜有声了。</p><p class="ql-block"> 《涧》为湘坪河纪事其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同年,鼓勇转至大画,便是这幅</p><p class="ql-block">《天河》了。</p><p class="ql-block"> 布面丙烯 7.5米x 2米</p><p class="ql-block"> 这幅画无意写实,画这么大,就是过把瘾。其实在体能上,画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p><p class="ql-block"> 这幅画只是一幅臆想的天河。图中的云层叠嶂磐石只不过是一些符号,它们浑成深不可测的暗黑,天水撕开夜幕倾泻而下,浩浩汤汤,劈山辟谷,锐不可挡,即便撞成齏粉也要化为阳光下的一串金珠……这便是我臆想中的"击水三千丈"。不是说诗言志么,这画权当画言志罢了,言少年之志,毕竟这画的气象如洒家这一代人,都曾有过一段金色的年少岁月。现在画它,只不过是一种寄怀,一份暮年的心绪罢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把这幅画献给曾经有过"心雄万夫"同类情怀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幅画用时5天,画得快,小处不周也就在所不计,反正连调整的精力都没有了。就这样,我的大画之梦止于此。</p><p class="ql-block"> 此画又是一个"意象",价值如何?交给受众评价。 在审美上,我一直执接受美学的观念,这种观念认为:艺术的价值来自作品受众的反映。</p><p class="ql-block"> 于是,2019夏,在神农架的木鱼镇,这幅画陈列在香溪别院的大堂接受了公众的检验。这个地方处于镇中唯一环行街的中端,每晚黄昏,是散步人流的必经地,于是看画的人络绎不绝。观者反应的基本用语是"震撼",这对于我,就是莫大的褒奖了。姑且算是测试,行为了一下,结局可慰平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画完了两副汹涌澎湃的山水,意犹未尽。</p><p class="ql-block"> 在神农架的哪段时光,每每深夜人静,头枕湘坪河轻漾的波涛,听刘再复的美文《又读沧海》(闻佳朗诵版),是一种享受。</p><p class="ql-block"> 我的画,只读到了激越高歌的一瞬间,它的广袤和精微,我又读懂了多少呢?但我意识到它的后面还有一个深邃的世界—那就是诗意的空间。</p><p class="ql-block"> 能不能探入这个空间呢?我一直自忖自己的能力。但心向往之,却是由来已久的。(待续)</p><p class="ql-block"> 2025,6,8于武昌华中村半步斋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