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叫我爸爸》10集~李永明小小说

李有才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霓虹灯在吴发生身上投下浮动的光影,他推门而入,衣襟沾着混杂的香水味和酒精味,脚步虚浮踉跄。他醉眼朦胧扫过客厅,刘美丽正俯身坐在桌前,灯光下她身形单薄,专注地缝补着他昨晚撕破的衬衫袖口,针线如穿行于她心上的裂痕,无声无息,却分明在流血。她抬眼,唇边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回来了?锅里温着粥……”</p><p class="ql-block">吴发生只含糊地哼了一声,便摇摇晃晃倒向沙发,如同卸下一件多余累赘的行李,鼾声随即响起,仿佛他早已置身于另一个忘忧世界。刘美丽放下针线,指节微微发白,她起身默默收拾起他随意丢弃的外套,动作轻缓,唯恐惊醒了他的美梦——也唯恐惊醒了自己那点愈发黯淡的微末期待。</p><p class="ql-block">他们的儿子吴星星,房门紧闭,门缝里漏不出半点光亮,如同里面那年轻灵魂深处的沉寂。刘美丽轻手轻脚靠近门口,侧耳倾听,屋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静。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能感受到门后那沉甸甸的、无声的压抑。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又坐回灯下,继续缝补那件衣服的破口,针线在她指间穿梭,每一针都像是缝补着这个家庭千疮百孔的表面。多少年了,她曾以为,用自己温柔坚韧的针线,总能将这摇摇欲坠的日子重新缝补出个安稳模样。</p><p class="ql-block">吴星星书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猩红的“41”如同烙铁烫在刘美丽心上。她捏着卷子一角,声音努力放得轻柔:“星星啊,这次……妈妈陪你一起看看错题好吗?”吴星星猛地抬头,眼神像受伤的小兽,充满戒备和躁动:“看什么看!我就是笨!学了也白学!”他一把夺过卷子,狠狠揉成一团,那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如同刘美丽心弦崩断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刘美丽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绷紧的背脊,指尖却在离他几寸的地方停住了,凝滞在空气中,如同她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爱与忧愁。她终究没有落下去,只喃喃道:“妈妈知道你累…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孩子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你除了说这个还会说什么?你根本不懂!不懂!”吼声撕裂了房间里的空气,也撕裂了刘美丽强撑的镇定。她看着儿子摔门而去,背影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冰凉,久久无法动弹。</p><p class="ql-block">日子在吴发生夜夜笙歌的缺席中流逝,在刘美丽日益加深的焦虑中流逝。吴星星的房门关得越来越紧,偶尔出来,也像一缕游魂,沉默地飘过客厅,眼神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刘美丽终于在他书桌角落的数学草稿纸上,发现一个用铅笔反复描摹、笔迹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字——“死”。那个字像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刘美丽所有的伪装和强撑。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心中最后一丝堤防轰然崩塌。</p><p class="ql-block">她带着儿子走出诊室,手里紧攥着那张印着“中度抑郁”的诊断书。薄薄一张纸,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自己如被抛入深海的孤舟,四顾茫然,连一根稻草也无从抓住。她咬紧牙关,生生咽回那即将涌出的滚烫热流。</p><p class="ql-block">刘美丽把抗抑郁药片小心倒进空的维生素药瓶里,才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吴星星蜷在窗边的地板上,身边散落着几张折了一半的纸船。阳光透过窗棂,切割着他过于单薄的肩胛轮廓。刘美丽走过去,蹲下身,把药瓶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星星,该吃‘维生素’了。”</p><p class="ql-block">吴星星没有动,目光依旧空洞地投向窗外喧嚣的世界。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妈,”他顿了顿,那一声呼唤里带着难以承受的重量,“他……今晚回来吗?”</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家门猛地被撞开。吴发生浑身酒气地闯了进来,领口歪斜,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息。他脚步踉跄,目光混沌地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蜷缩在地板上的儿子身上,眉头不耐烦地拧紧:“啧,整天半死不活地躺地上,像什么样子!晦气!”</p><p class="ql-block">刘美丽像被火烫到般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张开双臂,试图将儿子挡在身后。可吴星星已经慢慢地、异常平静地扶着窗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波澜地落在父亲那张被酒色浸泡得浮肿的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寂静里只听见吴发生粗重的喘息声。</p><p class="ql-block">吴星星看着父亲,眼神深如古井,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彻骨的疏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玻璃碎片,清晰而锐利地划破了一室死寂!</p><p class="ql-block">他再不看那个僵在原地的男人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仿佛是这个家、这个称呼、以及某种维系彻底断裂的最终回响。</p><p class="ql-block">吴发生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过后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驱逐的狼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烧红的炭,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望向刘美丽,似乎想从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女人身上寻求一点解释或认同。然而刘美丽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他,定定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她的脸上,奇迹般地,竟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长久的哀伤,似乎也有一缕尘埃落定后的……奇异的平静。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仿佛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早已嵌入骨血的枷锁。</p><p class="ql-block">时间## 请不要叫我爸爸</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霓虹灯在吴发生身上投下浮动的光影,他推门而入,衣襟沾着混杂的香水味和酒精味,脚步虚浮踉跄。他醉眼朦胧扫过客厅,刘美丽正俯身坐在桌前,灯光下她身形单薄,专注地缝补着他昨晚撕破的衬衫袖口,针线如穿行于她心上的裂痕,无声无息,却分明在流血。她抬眼,唇边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回来了?锅里温着粥……”</p><p class="ql-block">吴发生只含糊地哼了一声,便摇摇晃晃倒向沙发,如同卸下一件多余累赘的行李,鼾声随即响起,仿佛他早已置身于另一个忘忧世界。刘美丽放下针线,指节微微发白,她起身默默收拾起他随意丢弃的外套,动作轻缓,唯恐惊醒了他的美梦——也唯恐惊醒了自己那点愈发黯淡的微末期待。</p><p class="ql-block">他们的儿子吴星星,房门紧闭,门缝里漏不出半点光亮,如同里面那年轻灵魂深处的沉寂。刘美丽轻手轻脚靠近门口,侧耳倾听,屋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静。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能感受到门后那沉甸甸的、无声的压抑。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又坐回灯下,继续缝补那件衣服的破口,针线在她指间穿梭,每一针都像是缝补着这个家庭千疮百孔的表面。多少年了,她曾以为,用自己温柔坚韧的针线,总能将这摇摇欲坠的日子重新缝补出个安稳模样。</p><p class="ql-block">吴星星书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猩红的“41”如同烙铁烫在刘美丽心上。她捏着卷子一角,声音努力放得轻柔:“星星啊,这次……妈妈陪你一起看看错题好吗?”吴星星猛地抬头,眼神像受伤的小兽,充满戒备和躁动:“看什么看!我就是笨!学了也白学!”他一把夺过卷子,狠狠揉成一团,那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如同刘美丽心弦崩断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刘美丽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绷紧的背脊,指尖却在离他几寸的地方停住了,凝滞在空气中,如同她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爱与忧愁。她终究没有落下去,只喃喃道:“妈妈知道你累…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孩子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你除了说这个还会说什么?你根本不懂!不懂!”吼声撕裂了房间里的空气,也撕裂了刘美丽强撑的镇定。她看着儿子摔门而去,背影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冰凉,久久无法动弹。</p><p class="ql-block">日子在吴发生夜夜笙歌的缺席中流逝,在刘美丽日益加深的焦虑中流逝。吴星星的房门关得越来越紧,偶尔出来,也像一缕游魂,沉默地飘过客厅,眼神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刘美丽终于在他书桌角落的数学草稿纸上,发现一个用铅笔反复描摹、笔迹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字——“死”。那个字像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刘美丽所有的伪装和强撑。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心中最后一丝堤防轰然崩塌。</p><p class="ql-block">她带着儿子走出诊室,手里紧攥着那张印着“中度抑郁”的诊断书。薄薄一张纸,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自己如被抛入深海的孤舟,四顾茫然,连一根稻草也无从抓住。她咬紧牙关,生生咽回那即将涌出的滚烫热流。</p><p class="ql-block">刘美丽把抗抑郁药片小心倒进空的维生素药瓶里,才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吴星星蜷在窗边的地板上,身边散落着几张折了一半的纸船。阳光透过窗棂,切割着他过于单薄的肩胛轮廓。刘美丽走过去,蹲下身,把药瓶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星星,该吃‘维生素’了。”</p><p class="ql-block">吴星星没有动,目光依旧空洞地投向窗外喧嚣的世界。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妈,”他顿了顿,那一声呼唤里带着难以承受的重量,“他……今晚回来吗?”</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家门猛地被撞开。吴发生浑身酒气地闯了进来,领口歪斜,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息。他脚步踉跄,目光混沌地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蜷缩在地板上的儿子身上,眉头不耐烦地拧紧:“啧,整天半死不活地躺地上,像什么样子!晦气!”</p><p class="ql-block">刘美丽像被火烫到般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张开双臂,试图将儿子挡在身后。可吴星星已经慢慢地、异常平静地扶着窗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波澜地落在父亲那张被酒色浸泡得浮肿的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寂静里只听见吴发生粗重的喘息声。</p><p class="ql-block">吴星星看着父亲,眼神深如古井,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彻骨的疏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玻璃碎片,清晰而锐利地划破了一室死寂:</p><p class="ql-block">“请不要叫我爸爸。”</p><p class="ql-block">话音落下,他再不看那个僵在原地的男人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仿佛是这个家、这个称呼、以及某种维系彻底断裂的最终回响。</p><p class="ql-block">吴发生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过后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驱逐的狼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烧红的炭,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望向刘美丽,似乎想从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女人身上寻求一点解释或认同。然而刘美丽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他,定定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她的脸上,奇迹般地,竟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长久的哀伤,似乎也有一缕尘埃落定后的……奇异的平静。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仿佛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早已嵌入骨血的枷锁。</p><p class="ql-block">时间在死寂中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刘美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滞重。她沉默地走向厨房,如同走向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灶上的小锅开始发出细碎的声响,水汽氤氲上来。她拿起那只熟悉的碗,勺子探入锅中,舀起温热的粥。</p><p class="ql-block">她端着粥,再次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这一次,她没有敲门,只是将碗轻轻放在门口冰凉的地板上。碗底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她弯着腰,看着那碗热气袅袅上升的粥,看了很久,仿佛透过那氤氲的热气,能看到门后那个同样被生活熬煮得滚烫又脆弱的小小灵魂。</p><p class="ql-block">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滑出来一张折好的纸船。刘美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它。纸船那脆弱单薄的船体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小的铅笔字,字迹被水汽模糊了边缘,却像烙印般烫进她的眼底:</p><p class="ql-block">“爸爸死了。”</p><p class="ql-block">刘美丽指尖一颤,那小小的纸船几乎从她指间滑落。她猛地攥紧了它,薄薄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细微而尖锐的痛感。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狭长的门缝,投向门内那片昏暗的未知。</p><p class="ql-block">没有哭喊,没有控诉,只有一片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寂静沉沉压下,淹没了一切声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