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色长河:一庙一世界的文明密码

长岸一村

<p class="ql-block">行走在马来西亚街头,印度教神庙总以强烈的视觉冲击攫住游人目光。不同于多数宗教场所的肃穆单一,这里的神庙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朱红的廊柱缠满青绿藤蔓,金色神像的眼眸嵌着宝蓝琉璃,连墙面浮雕都用橙、紫、粉层层叠叠铺就,数百尊神像或坐或立,有的手持法器,有的怒目圆睁,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同行的同学告诉我,这斑斓背后藏着印度教独特的哲学:信徒可以自由崇拜万千神祇,却始终相信所有神灵皆是唯一至高本体‘梵’(Brahman)的不同显现。这种“一即多,多即一”(One in Many, Many in One)的宇宙观,让印度教超越了纯粹多神教与绝对一神论的二元对立。而梵天(创造)、毗湿奴(维持)、湿婆(毁灭与重生)构成的“三相神”,更暗合着印度教对生死轮回的理解——世界在创造中诞生,在维持中存续,最终在毁灭里重启,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呼吸。</p><p class="ql-block">站在神庙前,那些跳跃的色彩总让我想起人类对终极问题的迷思。“我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千百年间,无论是基督教的“救赎”、伊斯兰教的“归真”,还是佛教的“轮回”、道教的“天人合一”,都在试图为这些问题寻找答案。达尔文的进化论曾为人类起源提供了新视角,但依然有许多疑惑,且也并未终结人们对精神归宿的追寻——就像基督教并未因进化论而崩塌,反而在反思中延续着信仰的生命力。这种“无解”本身,或许正是人类思想的活力所在。</p><p class="ql-block">神庙的五彩斑斓,恰似这些问题带来的迷幻感。曾有段时间,我对佛教思想产生过兴趣,却一直困惑:佛教发源于印度,为何在本土逐渐式微,反而在中国落地生根、枝繁叶茂?这次走近印度教,似乎摸到了一丝线索。</p><p class="ql-block">从人类文明的源头看,各族群多依水而居,在不同流域孕育出独特的文化。公元前1500年左右,雅利安人进入恒河流域,编纂了最早的吠陀经典(以《梨俱吠陀》为核心),由此形成的吠陀教,它正是印度教与佛教的共同前身。而彼时的东方,黄河流域的炎黄子孙已进入商代早期,发展出成熟的青铜文明与早期国家形态:郑州商城的宏大格局、以礼器为核心的精湛铸造技术(司母戊鼎)、初具规模的文字系统(甲骨文)、高度分化的社会结构,以及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复杂礼仪,让商王朝成为当时东亚最先进的政治实体。老同学在介绍吠陀教时,曾言印度文明比起中华文明更久远,更有据可证,但我却认为值得商榷。其实两大文明实为双峰并峙。我们从不否认后来在中国盛行的佛教源出印度,但文明先进与否,需放在具体时空维度中辩证看待。</p><p class="ql-block">任何宗教的兴衰,从来都与本土文化、时代需求紧紧缠绕。佛教传入中国后,经历了创造性转化:它融合儒家的伦理秩序(如《父母恩重经》强化孝道)、道家的自然哲学(禅宗吸收‘道法自然’),甚至将‘因果’与民间‘报应’观念结合,终成独具特色的汉传佛教。反观印度本土,佛教作为对婆罗门教的改革派,其平等观冲击了种姓制度,无神论则否定祭祀万能,而印度教却通过吸收佛教部分思想(如不杀生、轮回)并强化巴克提(Bhakti)虔诚运动,重新赢得大众根基——文化根脉的深度适应性,决定了谁能在故土枝繁叶茂。像马来西亚的印度教,虽远离印度本土,却依然带着恒河流域的文化基因——那些神像的姿态、色彩的寓意,都在悄悄诉说着它与故土的羁绊。黑风洞那直通山顶的洞口照射进来的光,也许带给人们一丝明悟。</p><p class="ql-block">巍巍青藏高原,冰冷的雪水向南奔流,滋养了恒河流域的文明,也塑造了印度教的根基;向东奔涌,则灌溉了华北平原,孕育出儒家、道教,也接纳了融合后的佛教。不同文明各有精彩,而在人类主要原生文明中,中华文明以罕有的连续性穿越五千年风雨。这份生命力,源于其内核的弹性:儒家提供秩序、伦理、中庸的包容和韧性,道家上善若水赋予应变智慧,而外来佛教终被熔铸为中华思想的一部分。正因能在坚守中调适,在包容中创新,它方能在沧海桑田中存续不坠——这或许才是文明长盛最深的密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