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村到军校，大舅的牵挂从未缺席

书山幽路

原创：李平（笔名：书山幽路）

袁成熙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藏了大半辈子。

如今大舅已九十高龄，背脊像被岁月压弯的宣纸卷轴，却依旧透着印刷厂老员工特有的工整劲儿。那些泛黄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至今还在他家樟木箱里散发着油墨香，那是只有小学文凭的他在印刷车间里，凭着一手炉火纯青的工艺挣来的荣光。

很小的时候，父母总爱说，大舅的手既能驾驭精密的活字排版，也能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解放前当童工的日子，他指甲缝里嵌着的油墨，比苦难的烙印还要深。

大舅这辈子像台沉默的印刷机，吐出的字句总是简洁有力。他和母亲自小要好，即便后来一个成了城市里的技术能手，一个嫁去山区农村，那份兄妹情也从未褪色。记忆里，他几次来乡下看望母亲的画面，像老照片般在时光里泛着暖黄的光。

最难忘的是那个腊月。山区的霜冻把整个世界冻成了玻璃罩，树叶上的白霜厚得能接住阳光的碎屑。大舅从乐山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在寒风里鼓荡，像面单薄的旗帜。这是他头回踏足农村，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堂屋里格外清晰。我抱着柴禾往火炉房跑，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很快就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母亲翻出父亲的棉袄往大舅身上套，针脚里还带着日晒的温度，我们围着跳动的炉火，把异乡的寒气都烤成了水汽。

“大哥能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母亲搓着冻红的手，粗瓷碗里的热茶冒着热气，“就是条件太差，委屈你了。”大舅望着简陋的土坯房，墙上糊着的报纸早已泛黄，但屋檐下晾晒的玉米串子金灿灿的，灶台上的陶罐正咕嘟着声响。他摸着我冻得通红的脸颊，眼里的担忧慢慢化成了释然：“日子穷点不怕，你们高兴就好。”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踩着霜花忙开了。推豆腐的石磨吱呀呀转着，打糍粑的木槌起落间，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大舅站在门槛上，看着母亲挑着水桶往村头的老井去。那水桶大得能装下半个冬天，母亲的腰弯成了月牙，每走一步都要晃几晃，像株被重担压得摇曳的芦苇。

“妹妹你歇着！”大舅抢过水桶的瞬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在印刷厂扛过成捆的纸张，却没料到亲妹妹在乡下要受这份罪。“跟我回城去！”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桶绳勒在肩头，把蓝布褂子压出深深的褶子。母亲却笑了，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条路是我选的，跪着也得走完。”晨光落在她沾着面粉的脸上，竟比城里的霓虹还要亮。

以后的日子，大舅又来过多少次，我已记不清了。每次他都像搬家似的，帆布包里塞满水果糖、饼子等，还有给我买的算术本。那些物件在崎岖山路上颠簸着，把城市的暖意一路送到乡下。

最意外的一次，是我考上长沙军事院校读书的时候。下课铃刚响，值班学员就喊我：“家里来人看你了！”我一路跑向炊事班，远远就听见四川话在蒸笼的白雾里打着旋儿。大舅正和四川籍司务长雷易学聊得热络，蓝布中山装的领口别着支钢笔，还是当年印刷厂发的奖品。“来看看你。”大舅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老茧蹭着我的皮肤，像砂纸磨过记忆。雷司务长炒了回锅肉，辣椒香里混着乡音，大舅说他是来出差的，可我知道，从乐山到长沙，哪有顺路的出差呢？

送他离开时，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望着那背影，忽然想起他在乡下抢水桶的模样。原来有些牵挂，从来都藏在笨拙的行动里，像他捡的那些石头，沉默却沉甸甸的。

再见到大舅，是我在解放军西安政治学院上学时。他退休后就开始捡石头，家里的房间都摆满大大小的石头。岷江的青灰色卵石上，天然形成的纹路像幅水墨画；大渡河的紫砂石里，裹着星星点点的金沙；还有块青衣江的乐山青，在光线下能映出虾戏荷塘的幻影—— 后来有河南企业家出价二十万，大舅只摇了摇头：“这是老天爷刻的画，卖不得。”

那天他还给我讲每个石头的来历，眼里的光比展厅的射灯还要亮。说罢就拉起我往岷江边走，七十多岁的人了，踩着鹅卵石健步如飞，手里的小水桶晃悠悠的，像揣着满当当的时光。他弯腰捡起块带花纹的石头，用刷子蘸着江水刷洗，动作和当年在印刷厂校对版面时一样专注。“你看这纹路，”他指着石头上的曲线，“像不像你妈年轻时的辫子？”

明天是大舅九十大寿生日，今天早早来到乐山老家。与大舅交流中，他还能清晰地说出当年母亲挑水的那条路有多少级台阶。儿女们给他戴寿帽时，他忽然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他刚进印刷厂时拍的，穿工装的青年眉眼清亮，身后堆着待印的纸张，像座白色的山。

“你妈总说我不爱说话。”他望着照片笑了，“可我心里的话，都在这些石头里呢。”满座的亲友忽然都静了，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隽永的木刻版画。

原来有些情感从不需要言说，就像大舅捡了二十多年的石头，沉默地躺在那里，却早已把岁月的深情，刻进了每道纹路里。

作者介绍：李平（笔名：书山幽路），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过《走进军校》《新兵必读》《大爱重庆》《南丁格尔的故事》《亨利杜南的故事》《爱在巴渝》等十多部著作。散文作品散见于《博爱》杂志，《重庆晚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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