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德令哈

linhai~✨嚞🌛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德令哈,是我们此行前往茶卡盐湖途中意外邂逅的一站。那天午后,从翡翠湖出发,一路向西,车过U型公路,海拔陡高,人开始昏昏欲睡。傍晚七点,薄云把西天涂抹成淡红,我被一阵嘈杂的叫声惊醒,懵懂中方知,今晚入住地不是大柴旦,改在德令哈了。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下车后,前排座的那对上海夫妇,女的开始呕吐起来;男的搀扶着女人轻拍后背说:“没事的,就是高反引起的……,”向导关切叮嘱:“今晚千万不要喝酒、洗澡哦,否则,会高反得不得了的啦”。向导是广西人,这口音语气,让人听着不对味。我们安顿好行李,来到大堂,此时,天仍大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德令哈——这名字在蒙古语里是“金色世界”,可眼前的小城,怎么看,也看不出金色来,倒更像我们那边的小县城:规矩四方的街道,三四层的楼房。行道树不高,却绿得透亮;霓虹灯不多,且车少人稀,城市静得能听见风儿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像在为我们掸去一路风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妻子想吃当地特色小吃,前台小姑娘介绍说,你们可以去河东步行街看看,那儿有</span><b style="font-size:15px;">炕锅羊排</b><span style="font-size:15px;">和</span><b style="font-size:15px;">糌粑酸奶</b><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了一座桥,没走多远,果然看见街边的烧烤摊有青烟升起。我们找了一家人多的摊点坐下,点完餐,瞅着羊排被切成小块,在铁板上滋啦作响,孜然和辣椒面被热油一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老板娘把做好的羊排盛进搪瓷盘,又送上一碗加了白糖的牦牛酸奶,那味道酸得清爽,甜得可人。妻子吃得鼻尖冒汗,嘴里边吃边说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饭后,来到一条名叫“巴音河”的河畔遛弯。河不宽,水清澈,像被打磨过的镜面,缓缓穿城而过。逆流远眺,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顶残留着雪,在暮色里泛着清冷的光。妻子穿一件薄外套,仍缩着脖子喊冷。没想到初夏的夜晚,高原上还是凉得很。妻子先回宾馆。我独自沿河岸继续走,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渐深,碰见了同车前座的老周。老周退休前在上海高校教建筑学,头发花白,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一只旧帆布包,走路时微微驼背,他冲我点头,说:“一起走走?” 我笑着点头应允着,问道:“妻子好些了吗?”他说:“不活动就没事,休息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们并肩,脚下是细碎的石子路,耳边是河水轻拍堤岸的声音。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个迟归的少年。走着走着,一块木牌斜插在草丛里——“海子诗歌陈列馆”。箭头指向河堤内侧一座不起眼的平房,看着像徽派建筑风格,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与周围多民族的风光交织成一副奇妙的景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和老周对视一眼,笑了。来德令哈的人,多半绕不开海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纪念馆不大,三间屋子,墙上挂着海子手稿的复印件,玻璃柜里摆着1988年《青海湖》杂志的创刊号,扉页印着《日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灯光下,墨迹有些褪色,却仍能触摸到当年那个年轻人的体温。老周轻声念出最后一句:“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们没进屋,就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说话。老周说,他当年也是文艺青年,课余时也在课堂讲讲海子的《亚洲铜》,诗中意象宏大,学生们睁大眼睛,像听天书。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天书成了教材,海子却早已把自己写进了高原的风里。我说,上大学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觉得那诗像盐粒,一粒就能腌透整个青春。没想到,如今第一次到德令哈,竟是为了看茶卡盐湖而来,却先被诗人的影子绊住了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风从河面阵阵吹来,带着潮湿的青草味。老周从包里摸出半包华子,递我一支,我们蹲在堤边点火。火光一闪,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像河床上的裂痕。烟很淡,吐出的雾很快被风吹散。我们说起海子生前的事。记得上大学时,正是朦胧诗盛行年代,北岛、顾城、舒婷……耳熟能详,但知道海子的人却寥寥无几。虽然有人说“海子死后,中国诗歌的先锋性不复存在,诗歌神性的年代结束,诗歌泛娱乐化时代到来”。但说实话,在那个诗歌流派纷纭的年代,海子并不太出名,他想得到圈子内人士的认可,得到的却是无情得讽刺和伤害,他经常为不能融入北京诗歌圈而苦恼,甚至痛哭。海子英年早逝,令人唏嘘。说起死亡的话题,老周说,他想到不是恐惧,而是好奇:当身体归于尘土,那些未写完的句子、未走完的路,会不会在某处继续进行呢? 这脑洞大开的见解,令人咋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月亮升起来了。高原的月亮大得惊人,像一面被雪山擦亮的镜子,悬在城郭之上。河水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连河底的鹅卵石都看得清。老周忽然说:“这月亮,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弄堂口的那盏路灯?”我点头,心里却想起更远的故乡夏夜的晒谷场,我躺在麦秸垛上,嘴里叼着麦秸杆,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那时月亮也这么亮,亮得让人相信,所有远方我都能走到。一晃儿,退休近在眼前,儿时的远方,我究竟走了多远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回到宾馆已十点多,妻子熟睡。我洗漱完,躺下,胸闷的像压了块石头,没想到初上三千米高原,高反还是来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拉开窗帘,推开窗,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窗外是巴音河,更远是积雪的山。月光落在雪线上,雪便灵动起来,像一条银色的龙,蜿蜒在深蓝的天幕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倚窗站着,又想起海子。1988年的某个夜晚,他是否也这样站过?那时他孤身一人,揣着诗稿和车票,从昌平到德令哈,走了三天三夜,寻找姐姐而不得,他在失落的爱情里,写下“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写下“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可他也写下“太阳强烈,水波温柔”。此刻,月光明亮,河水温柔,小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河水仍在低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似乎明白了,德令哈其实不需要高楼,不需要霓虹灯,不需要喧嚣。它只需要这条河,这月光,和那个把孤独写成诗的青年。海子不是过客,他是月光的一部分。只因他一次寻爱的踏足,就让生命就永驻了,让这座边陲小城有了心跳,有了温度,有了光芒,让每一个途经的人,在仰望月亮时,听见自己胸腔里“咚”的一声——那是被诗意击中的声音。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德令哈与海子,早已成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座城是海子灵魂的栖息之所,海子的诗则是这座城最独特的文化符号。在德令哈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流淌着诗意的血液;在海子的每一句诗里,都藏着德令哈的影子 。他们就像今晚的如水的月光一样,明亮而交相辉映,彼此成就,共同书写了一段文学与城市交融的传奇故事。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2025.7.29写</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