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析（小说）

宁静致远

吃罢晚饭，老婆已经躺下睡了，老曹，曹老师同志仍在台灯下伏案苦苦思索，他时而双眉紧蹙，时而抓耳挠腮。你以为老曹在为教案操劳，不，老曹此刻弄的是个大活，还是个难活——写剖析材料。今天上午，全校区召开警示教育大会，开展廉政教育专项整治活动。大校长，就是校区校长，在大会上做了主题报告，要求大家坚决落实上级规定，拒腐倡廉，同一切贪污腐败行为作斗争。大校长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大校长目光如炬，注视着会场上的每一个老师，好像台下这些老师们都是危险的腐败分子，必须严加防范，必须严格要求。大校长最后还给所有老师们布置了一个任务，要求每人写一份剖析报告，要结合自身实际，深入灵魂，挖掘自己存在腐败的问题，要实实在在，不准空洞敷衍，字数不少于三千字。大校长强调，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他要一个一个亲自过目，剖析虚浮，应付差事的将扣发绩效奖金。老曹今年五十三岁，当了一辈子数学老师，除了会教数学，啥能耐没有。要说贪污腐败，那是真没沾过边儿。说他贪污腐败那真是高抬他了，别人是没说过他，老婆可没少数落他是个“窝囊废”。唉，没办法，要不是老婆能踢能咬很能干，开个规模不小的超市，单指望老曹那几个死工资，老婆娃子也怕养不活了。老曹苦思冥想，自己平时和腐败沾边的事，反反复复，却难觅踪影，不是不直击灵魂，是这辈子他实在没有腐败的机会。想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夏天，教英语的刘英老师从他身边过，开玩笑地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老曹也是应激反应，一伸手摸到了刘老师的大腿，因为是夏天，刘老师穿的裙子，老曹是实实在在摸到人家肉了，光滑细嫩啊，老曹印象很深刻。刘老师当时脸一红，打了他一下就过去了。好在办公室人都各忙各的，也没人看见。这事其实也不怨老曹，谁让刘老师先动手呢！就这，后来刘老师见他再没给过他好脸色了。这他娘的也算不上腐败啊！老婆躺在床上有点不耐烦了，数落他：“就你还剖析贪污腐败呢？你有那本事吗？一个鳖学生娃都说不进去，你有本事腐败？！”老婆的小侄女在乡下，想来老曹的学校上学，老婆让老曹去办。老曹生性懦弱，一辈子只会勤勤恳恳教学，求人办事的事啥时候办过？可是无奈，这是至亲，老婆说了，老曹只好硬着头皮找业务副校长求情。副校长一句“不当家，找老一”就把老曹打发了。老曹再硬硬头皮，心脏扑通乱跳着走进大校长办公室。别看大校长级别不高，可管着几个中小学哩，握有实权，所以官威很大，一张脸面沉似水，一般副职们见他也像老鼠见猫一样。大校长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后面，老曹进来，人家头都没抬一下。老曹凑到跟前，抖抖索索掏出一支香烟递上，老曹还没傻透，知道提前揣盒烟在兜里，虽然自己不吸。大校长依然只顾低头看文件，似乎文件上有黄金或者美女一样，让人无法抬头顾及其他。老曹递烟的手僵在半空半天，只好悄悄地自己缩了回来。空气凝固了一般。好一会儿，大校长好像终于把文件吃透记牢了似的，抬起头看到了老曹。“咋了，老曹，有啥事？”老曹嗫嗫喏喏口齿不清地把想说个学生进来的事说了。大校长把身子向后仰了仰，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椅上，右手食指点着桌面，谆谆教导道：“老曹啊，你也是个老同志了，咱们学校的规矩你不是不懂，划片入学，铁打的规矩，谁也不能违犯。今天你说一个，明天他说一个，都搞特权，那不乱套了？嗯！”这一句句威严正气的训导让老曹哑口无言，只是连连点头称是，惭愧得好像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最后老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校长办公室的。好在老婆也没对他抱多大希望，自己找关系把侄女安排了。 ——老婆这会儿数落他的就是这件事。同办公室教物理的李老师是个消息灵通人士，一次私下告诉老曹说，想进个学生，得给大校长这个数，李老师伸出一根指头，老曹惊讶道：“一千？”李老师轻蔑地一笑：“最低一万！还得是关系好的人才收。”老曹只咂嘴，连连感叹：“咋是这样呢？咋是这样呢？”闺女也都进屋睡了，这会儿看老爸作难也是于心不忍，又悄悄起来给老曹出主意：“爸呀，天下文章一大抄，你不会上网搜搜，找类似的抄一点不就好了吗？”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老曹赶紧戴上老花镜，拿出手机“百度”。结果，扣掐半天，老曹失望地放下手机：“不行！”“咋滴？”“咋滴？”老曹说：“人家贪官的悔过书、忏悔录我都查了，不是贪污几百上千万，就是玩弄多少女性，要么就是包揽多少工程，这些我倒是都想啊，我有那个权力没啊？我连边边都不沾，让我剖析个啥？”老曹看着刚刚写出的半页剖析材料，越想越气，不写了，奶奶的，睡觉！躺在床上，老曹碰到了老婆白白嫩嫩的胳膊，不由心里一激动就想心情一下，谁知手刚一碰老婆，老婆一声断喝：“滚！睡！”老曹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热情立马消散。黑夜里，老曹瞪大双眼，心里喃喃地骂着：“奶奶的，还贪污腐败，还玩弄女人，老子自己老婆都不得沾边，我还剖析腐败？！”转眼新的一周开始了，到了交剖析材料的日子。老曹拿着自己勉强凑的一页半纸忐忑不安，想象着大校长怒不可遏、威严正义的样子，老曹心里不由直打鼓。感觉今天办公室有点异样，不少人在窃窃私语，好像在传递着什么秘密。不一会儿，教物理的李老师瞅瞅四下没人注意，一只手捂住嘴，小声对老曹说：“大校长被纪委带走了，几百万啊！还养个小三！”老曹被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把剖析材料往桌子上一拍，长叹一声：领导，你害病，为什么让我们吃药啊？！ 作者郑江涛，河南邓州人，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