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冬末的清晨,1939年2月4日。贵阳城头的薄云尚未散尽,街巷间已响起日常的喧闹。临近午时,上午11点20分左右,一声尖锐的警笛骤然划破长空。人们抬头望去,只见东山之巅,一串刺目的红灯笼正缓缓升起——整整十八盏,无声地宣告着即将到来的死神。</p><p class="ql-block">可那警报声,落在多数市民耳中,却激不起应有的波澜。连日来的防空演习,让这警示的红光显得有些“寻常”。许多人只是驻足观望,低声议论,以为不过是又一次演练。犹豫与侥幸,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蒙住了这座城市的警觉。</p><p class="ql-block">直到更为凄厉的紧急警报撕裂空气,街头巷尾响起了警察急促的哨音和呼喊,仓皇才像瘟疫般蔓延开来。人们如梦初醒,拖家带口,惊慌失措地向城外奔逃。然而,一切都太晚了。</p><p class="ql-block">天空的轰鸣声已如滚雷般压顶。十八架涂着猩红日徽的轰炸机,如同来自地狱的钢铁秃鹫,分作三路,冷酷地扑向城市的心脏。一路由东向西,径直刺穿市中心;另两路则如毒蛇出洞,从东北和东南方向划出致命的弧线,对城区形成合围。刹那间,燃烧弹如同恶魔的种子,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p><p class="ql-block">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焰冲天而起。繁华的街市在瞬间沦为炼狱。烈焰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的房屋、商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火舌沿着街道疯狂蔓延,从东边的三浪坡、护国路口,一路烧到西边的先知巷口,北至光明路口,南抵贯珠桥。大十字、中华中路、中华南路、正新街、金井街……十余处地方同时燃起熊熊大火,火场连成一片绝望的火海。</p><p class="ql-block">无数人被困在家中,或在奔逃的路上被火舌吞噬、被瓦砾掩埋。侥幸逃出火场的人们,衣衫褴褛,满面烟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在烈焰中崩塌、化为灰烬。熟悉的街巷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死亡的气息。哭喊声、呼救声、房屋倒塌的巨响,交织成一曲悲怆的末日哀歌。昔日熙攘的贵阳中心地带,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仍在肆虐的余火。</p><p class="ql-block">当敌机的轰鸣声终于远去,留下的是一座满目疮痍、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城市。瓦砾堆下掩埋着未能逃出的生命,废墟之上是无家可归、茫然四顾的身影。整条街整条街的邻里转眼阴阳两隔,多少家庭在顷刻间支离破碎。幸存者脸上刻着难以言喻的惊恐与哀伤,家园、生计,乃至最平常的生活,都在那场从天而降的浩劫中被彻底焚毁。流离失所的人们在寒风中瑟缩,巨大的财产损失让整座城市元气大伤。</p><p class="ql-block">这一天,被历史用血与火刻下——“二·四轰炸”。贵阳,这座深居西南腹地的山城,以其承受的无差别屠戮,向世人昭示了侵略战争的残酷与野蛮。那山顶曾升起又被忽视的十八盏红灯笼,那仓皇奔逃却未能逃离厄运的身影,那吞噬一切的冲天烈焰,都成为这座城市记忆深处最疼痛的烙印。它无声地诉说着:和平的薄幕何其脆弱,片刻的误判与麻痹,便足以将人间推入血与火的深渊。这焦黑的印记,永远警示着后人安宁的珍贵,以及守护这份安宁所必需的清醒与坚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