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天是初三学生最后一次聚在办公室里,来拿毕业证,也来和曾经的教室、和我作别。</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拎着奶茶、点心,捧着包装鲜亮的花束走进来,喧闹声里裹着雀跃,也藏着点说不出的怅然。有人拿到毕业证,转身就走到教室里坐回自己的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睛慢慢扫过后排黑板上科任老师的毕业祝福,像要把这三年的光影都刻进眼里。临走前,一群人涌进办公室,七嘴八舌地说着“老师再见”,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却在转身时,有几个身影顿了顿,又回头望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自己已近五十岁了。这些年,记性像被风磨过的沙画,曾经张口就能叫出的名字、熟悉到能描摹出细微表情的脸庞,如今要在脑海里翻找许久才能浮现。有时会暗自怅然:或许某天在街角相遇,我会对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半天想不起该叫什么,甚至认不出这曾是我教过的孩子。 正怔忡间,一个学生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老师,您不认识我们没事儿,只要我们认识您就行。”这句话像一粒星火,落在心里,倏地燃成一片暖。昨晚躺在床上,它在耳边反复回响,竟让我久久不能入睡。</p><p class="ql-block"> 原来,我一直纠结的“记不住”,本就是场多余的焦虑。师生一场,从不是单向的“识别”,而是双向的“曾经同行”。我曾在他们的作业本上画过红勾,在他们失意时拍过肩膀,在他们为升学熬夜时关切宽慰——这些琐碎的瞬间,早已在他们心里刻下坐标,无关我是否能精准叫出名字。就像耕耘者不必强求记住每一株麦穗的模样,只要知道它们曾在这片土地上饱满地生长过,便已足够。</p><p class="ql-block"> 学生们坐在座位上环视教室的眼神,捧着礼物时亮晶晶的眼睛,道别时那句用力的“老师保重”,都是在告诉我:这段路,他们记得。那些我担心会模糊的细节,他们替我好好收着;那些我怕会淡忘的时光,他们替我牢牢记住。</p><p class="ql-block"> 忽然就和自己和解了。不必责怪记忆力的衰退,岁月本就如此——它会磨淡具体的轮廓,却会把最温润的底色留下来,像老茶入喉,初尝时滋味或许淡了,回甘却绵长。</p><p class="ql-block"> 往后,那句“我们认识您就行”,会折成一张小纸条,被我轻轻夹在教案里。偶尔翻到,就会想起这天的阳光,想起孩子们转身时的回望,想起那些被郑重收藏的青春片段。</p><p class="ql-block"> 或许某天街角偶遇,我真的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只要看到对方眼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光亮,听到一句带着笑意的“老师好”,就够了。就算真的擦肩而过,也知道在他们心里,总有一个角落,为我留着一盏不熄的小灯。</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做教师的幸福:我陪他们走过一程青春,他们便替我,把时光酿成了永不褪色的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