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记得母亲是在清明节后第四天逝世的,转眼间已经整整五年了,于是,我对清明节又多了一份伤感。几年来,心头有千万次呼唤,梦里也有无数次相见,仿佛又能见到母亲温暖的目光,听到母亲和蔼的声音,看到母亲瘦弱的身影,梦境醒来时常常是泪眼模糊。多少个日日夜夜,永远抹不去的是对母亲那份彻骨的悲痛,那份深切的思念,几十年的母爱情结常常记忆犹新,那些遥远的故事恍如电影回放一般,穿越时空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母亲出生在本村的一个大户人家,是个几代单传的千金,长辈们视她如掌上明珠,生活自然是无忧无虑,祖上除了种田外,靠做处瓦和风炉为副业,家境算是比较宽裕,谦和仁慈、纯朴善良的家风造就了母亲柔和的性格,她从来不会想什么歪门邪理,也从来不为小事斤斤计较,聪明贤惠、通情达理,身高只有一米五,体重八九十斤的瘦小母亲,骨子里却蕴藏大家闺秀的风范。</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母亲和父亲一起在大柘中学读书,估计是村里少有的女知识分子,两人情投意合,十八岁的那年冬天,漂亮的母亲在一阵鞭炮声和喜庆声中,坐上了花轿,嫁到同村的我父亲家里。因我父亲是有两个姐姐和六个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早在几年祖父就因病去世了,六十多岁的奶奶颠着一双小脚,也没有劳动能力,连正常生活都困难,更谈不上有什么钱财积累,连结婚床上的被子都是从别人家里借来的,他们除了拥有一个温馨的小家,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自小受着长辈宠爱、衣食无忧的母亲,从此生活一落千丈,年纪轻轻的她,初尝人世的艰辛,开始了大半辈子艰难的生命历程。</p><p class="ql-block">结婚一年后,父亲应征入伍,到宁波象山县石浦镇檀头山岛当兵,在我出生后仅二十天,孤伶无助的母亲带着我回到了外婆家,在父亲当兵的四年多时间里,母女俩在外婆家除了得不到远方亲人的关爱,生活过得也算安稳,我就这样一直在外婆家里长大到十岁。四年半后,父亲退伍回乡,后来家里又有了妹妹弟弟,因与伯伯同住祖父手上留下来的一座小房子,且每家都有三四个孩子,住处十分拥挤,加上父亲以前读书时,因为祖父身体不好,有时可能要靠伯伯支助一点,而伯母就一直怀恨在心,常常拿我本分的母亲来出气,出言不逊话里藏刀,两家人不仅天天同住一个屋檐下,最初还是同一口镬灶烧饭吃,生活处处都有不便,加上小孩子多了就会有磕磕碰碰,时间一长,两家矛盾在所难免,解决住房问题成了当务之急。在父亲一边到生产队劳动,一边准备建房的几年时间了,母亲一年到头,仅靠一双手和两个柔弱的肩膀养大了除我之外的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一天到晚背着弟妹到生产队劳动赚工分,空余时间在家里洗衣做饭、种菜养猪,任劳任怨,期间不知背断过几条“背带”,那一条条扎得细细的,甚至打着结头的背带,无不浸透着她的汗水和心血,在母亲的心里,只要把孩子养育长大,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那时候,因为奶奶年纪大了,要到几个伯伯家轮流起来吃饭,每家吃五天,在没轮到我家吃饭时,只要奶奶帮我家照看一下弟弟妹妹,马上就有人骂她:“没事情做,就不会睡睡玩玩……”意思就是说,奶奶吃他们家的饭,不能把我家带小孩,所以只有奶奶轮到我家吃饭那几天,母亲才可以如释重负,不用背着弟弟去外面干活,回想起过去生活的艰难困苦,我每次都禁不住潸然泪下。</p> <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她心灵手巧,是村里第一个学会打毛线,据说是从石练街上五叔婆那里学来的。记得我小时候,在别人连毛线衣都没看见过的情况下,而我就有很多件红红绿绿的毛线衣。有一年正月里,我和几个堂姐姐到石练龙洞坑小姑家里玩,由于我身上里里外外穿了三件毛衣,被小姑家弄里的那些邻居看到好羡慕,都说:“这个豪舅舅的女儿穿着毛线衣真漂亮哦……”结果惹得堂姐姐很是不高兴,说下次不和我一起出来玩了,穿的衣服没有我的漂亮,感觉很没面子。其实,那时毛线是很便宜的,只不过是打毛线的手艺有些人不容易学会罢了。</p><p class="ql-block">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我几乎每晚都坐在母亲床边的一张条桌前做作业,迎面的八字窗上面放着一个“英雄牌”的闹钟,是每天早晨准时六点叫我起床的“铁公鸡”,窗下粗糙的黄泥墙上贴着一排我“三好学生”的奖状,头顶挂着一盏时明时暗的小水电灯,我常常在一旁的镜子里看见人面与奖状相映红的情景,而母亲做好家务后,就默默地坐在床头借着光线,一边陪我做作业,一边飞针走线地打着她的毛衣,有破了拆掉重新打的;有弟弟长高需要加长的;有父亲当教师磨破袖口拿来修补的,在我的印象里,母亲永远都有打不完得毛线,手里的一针一线,用心编织着全家人的希望和梦想,凝聚了她多少对美好生活的憧憬。</p><p class="ql-block">母亲还是一个勤俭持家的能手,一年如一日,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吃饭桌和镬灶上一尘不染,院子里和门口的马路上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洁净家庭名副其实,每次外面有客人来玩了,都称赞她:“你家里真干净哦,怎么料理的这么干净呀……”不仅如此,母亲还能烧出一手好吃的东西,每逢年过节,无论是煎糖、蒸糕,还是做粿、包粽,做出来的东西品味纯正,好吃的不用说;烧菜烧饭,一桌桌饭菜清清爽爽,勤勤恳恳做起了一个次第的好人家。我四弟常常念叨说:“青粿和粽子这些节气上的东西就是娘做的最好吃,味道最正宗了”。在过去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个节日,母亲总是变着法子做一些自己拿手的东西给我们吃,就拿端午节来说,因为这个时候正是生产队里麦子收成的季节,而我家似乎也只有在每年端午节这一天,母亲才会擀面条吃,一团面饼经过她在桌子上熟练的揉压,一遍又一遍用擀面杖擀成薄皮,再把面皮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用菜刀切成宽宽面条,然后将面条均匀地摊在米筛里,她擀出来的水面又韧又滑,烹饪时再加上猪肉炒洋葱,还有煎鸡蛋等辅料,既新鲜又好吃,至今想起来仍回味无穷,忘却不得。</p> <p class="ql-block"> 母亲在家一点也闲不住,平时还喜欢栽花种草美化家园:鸡冠花、大理菊、美人蕉、五星花、四季兰和茶花等,拔草浇水和修剪,常常以花为伴,一年四季家门口的花坛上鲜花不断,真正称得上是一个辛勤的园丁。由于父亲在外村教书,而我们几个姐弟又在上学,在那经济窘迫的年代,母亲为了生计,不惜一切劳累去创造生活财富,生产队里认养一头牛,一年到头起早摸黑只有九十元钱,一年四季,大多只靠她天不亮就起来去放牛,由于田里水稻和玉米长得高大壮实,几乎遮挡住了母亲的身体,经常只有她远远看见我走在上学路上,亲切地喊我一声,我循着声音望去,只能模糊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牵着一头牛。因为田间杂草丛生,而牛又是很招惹虫子的动物,所以母亲身上常常也被虫子叮咬的一块块疙瘩,挠得又痛又痒还带着血丝。放牛回家还要喂猪,有时连早饭都来不及吃一口,饿着肚子又赶生产队里出工去了,母亲的那份辛苦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母亲是一个喜爱文化的人,平时也喜欢读书看报,不管家人们做什么文化的工作,她都十分热心支持,父亲写字作画,她在一旁默默地观看,父亲拉胡琴吹笛子,她在一边认真地欣赏,我刊登《休闲遂昌》杂志和发表在《钱瓯遂昌》副刊上的文章,她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那份满意的笑容都洋溢在布满邹纹脸上。母亲还喜欢看《古村故事》和《遂昌民间故事》之类书籍,她说:“这些书写得都是好故事,有很多以前没听说过的事情”。她看过之后还把书借给村子里的人看,我原本拿去的很多书,都被她借得差不多没了,这也不怪她,有人借书看是个好事情,都说书本是传播文化知识的最好途径。</p><p class="ql-block">在上个世纪文化大革命时期,很多家族家谱都被红卫兵抢去烧毁了,我们《黄氏家谱》也同样面临灾难,黄氏族人个个怕惹是生非,挨造反派批斗不敢保管,都说还是交出去烧掉算了,以免兴灾惹祸,唯有母亲这个外来媳妇,人小胆大心细,主动担当责任说:“你们不敢保管,我拿来保管起来”。她用一块棕黑色的细条麻料粗布包裹着家谱,藏匿于嫁妆的板箱地下,几年不动声色,在十年文革动乱期间,村子里其他姓氏的家谱都被拿去烧毁了,唯有我《黄氏家谱》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一直珍藏在我家里,成为黄皮黄氏家族宝贵的文化史料,母亲义举功不可没,真无愧为传承我们黄氏家族文化的大功臣。时间过去半个多世纪,由于家谱过去纸质较差,如今已经破烂不堪,期待黄氏孝子贤孙不负先人遗愿,有朝一日能合力重修家谱,使它能以崭新的面貌世代相传。</p><p class="ql-block">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母亲几十年坚持不懈用两三块钱一本的年历,记录天气状况,天晴还是下雨,每天做什么事情,生活开支了多少,都清楚地记在小本子上,经过她手记录的小本子已有厚厚的一大叠了,让我们知道家里什么时候买了电视机,什么时候安装了电话机,什么时候交了多少学费……简直成了“一部家庭发展史”。可见,母亲的生活是如此细致入微,至今让我们回忆满满,感慨时光短暂,岁月沧桑,世事艰辛,时代变迁。</p> <p class="ql-block"> 母亲还是一个钟爱戏曲的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婺剧戏迷。家里很早就有电唱机,后来发展到插入碟片连接到电视上的放像机,有《双阳公主》《雁门关》《三请梨花》《白蛇传》和《连环计》等等几十部戏剧碟片,整整装了一鞋盒子,都是母亲喜欢看的,有时也有村里人来观看,母亲总是不厌其烦,除了放戏给人家看戏之外,还要像招待客人一样泡茶,拿东西给他们吃,大家高高兴兴地过着农村慢节奏的安逸生活。每逢七月会,母亲总是不怕炎热,拿着一把扇子早早到村文化礼堂去看戏,不管是看过几遍的老戏,还是刚刚排演的新戏,母亲都照样看得有滋有味,看戏听戏评戏津津乐道。在过去剧团做戏都要村里包吃饭,母亲不管家里生活有多困难,都要认两桌饭戏饭来烧烧,而且每次都排排场场,一点也不马虎。她说:“我喜欢看戏,饭也应该要烧的”。</p><p class="ql-block">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村里一群戏迷创办了婺剧团,因为我全家人都喜欢戏曲,加上家里场地宽敞,自然成了剧团团部,县里一批又一批的婺剧团老师来村里教戏,虽说农村粗菜淡饭,但是都要母亲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招待客人。后来弟弟学会了后台吹笛子、拉胡琴的技艺,每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地演出,特别是正月里,跟别人家热热闹闹的过年相比,截然相反,家人们各奔东西,有出去演戏,有的出去打工,家里和院子里几百个平方空空荡荡,只留下母亲一人看家,多亏了家里还有两条狗——大黑和小黑,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过去问候:“娘,你一个人在家不怕呀?”她说:“我晚饭吃了就早早关门,还有两个‘黑子’陪着我,它们晚上都睡在我房门口,我不怕的。”我听后,鼻子一酸,倏然想起了早逝的父亲,要是他还在的话,母亲也不会这么的孤独和寂寞,而子女又迫于生活的无奈,不得不出去做事,如今家里只剩下两条狗陪伴一个老母亲,每次想起这些,眼泪立刻就在眼眶里打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唯有常回去看看,多买些东西表达自己的孝心,多么希望母亲能安享晚年,知道母亲每天吃饭还香,睡觉尚安,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幸福,莫大的安慰。“谁言寸草心,报的三春晖。”母亲为了儿女,可以无私奉献一切,而我们扪心自问,又能为她做些什么?</p> <p class="ql-block"> 母亲正是年轻时候的劳累不堪,以致于一生都没有见她胖起来过,永远都是那么的瘦小,刚刚到了享清福的她,六十岁就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灾难,那就是刚退休的父亲患肺癌晚期,在丽水中医院做手术的日子里,母亲一个人在家像丢了魂似的,整日以泪洗面,牵肠挂肚,坐立不安。后来转入遂昌中医院治疗,为了减轻我们负担,母亲坚持在医院里日日夜夜地陪护了三个多月,不仅搞的心力交瘁,而且还要忍受父亲病痛缠身心情烦躁的种种责备,但母亲没有一句怨言,从未在我们面前发过一句牢骚。后来父亲依然撒手人寰,这对于性情软弱母亲来说,无疑于天坍地塌,家里不但没了主要的经济来源,而且还少了一个生活伴侣,就像孤雁折断了左膀右臂一样痛苦,茫然失措,孤寂无助,好长一段时间,无法从悲痛中解脱出来,整个人似乎又瘦了一大圈,再加上她本身又患了股骨头坏死的疾病,需要长期补血,服用“骨头帮”之类镇痛药物来维持,日日月月忍受疾病的折磨,考虑做手术她又过滤重重,万一做了不好,余生只能躺在床上度过,做儿女也要慎重考虑,对母亲健康高度负责。由于进口一次性人造股骨头使用期限只有十五年,国产的只有十年,按照人的寿命来推算,不到一定程度,医生一般也不建议在七十岁之前置换股骨头,无奈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坚持……</p><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母亲在病痛折磨中熬过了近十年,到了六十九岁那一年冬天,天气越来越冷,她腿股也疼痛得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终于到了要非做手术不可的地步,二○一四十一月二十日,我陪母亲到遂昌中医院预约做手术,经医生检查,她虽然身体虚弱,但还基本符合手术条件,只是买了一些补血之类的药物回家调养,耐心等待省城骨科专家来遂送医活动的机会。十二月二日母亲住进中医院病房,做术前的检查准备,六日下午一点半,母亲更换股骨头大手术在省城专家和中医院医生的密切配合下紧张进行,在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想象着母亲瘦弱的身躯要经历一次骨肉的分离,眼巴巴地看着她经受一次生死考验,而我们却无能为力,那种复杂的心情无以言表。我高度紧张心头怦怦直跳,在手术室门口坐立不安,那一刻,正真尝到了时间的漫长和难熬。在手术室门口急切等待的亲人们,终于看到了医生从母亲体内取出来一段漆黑的股骨关节。是现代高明的医术,让这块折磨了母亲近十年的骨头顺利地分离了出来,换上了进口的人造骨头。在术后的日子里,母亲每天强忍着手术创口的疼痛,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好在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病情也一天比一天好转,要适应人造骨头和人体的完全融合,并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要像二三岁小孩那样凭借助行器重新开始学走路,二十二天之后,身体瘦弱的母亲以顽强的毅力摆脱了病魔,在经历了脱胎换骨的人生重大转折,终于迈开了脚步,开始新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二○一六年五月二日,我家兄弟二人将原来父亲手上建的一座土木结构小三间老房子拆掉,一分为二,各自建造一座两层半新房子。然而,身体刚刚恢复的母亲,一项义不容辞的任务又降临到她的身上,竭尽全力地轮流着为两家人建房烧饭,一年期间搞得精疲力尽,到了年底两座房子建成了,母亲却更瘦了,头发更白了,人也变得更苍老了。在往后几年里,虽说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各种小毛病接连不断,但她毕竟也上七十岁了, 加上原本体质虚弱,平时有点小毛病只要及时就医就行。勤劳的母亲依然坚持自己洗衣做饭、打理家务,闲不住时,还小心翼翼地去家附近的田地里种菜和采茶叶,而我却提心吊胆的怕她摔跤,万一那点股骨头摔断了,那就麻烦了,不仅要到上海去置换,花大钱不说,就是苦头也吃不起呀。于是,我只有天天打电话千叮万嘱:“娘,您就别上山下田了,千万要小心……再小心!”可她每次都回应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感谢上苍保佑,后来母亲也一直安然无恙。</p><p class="ql-block">这是几年相对比较平静的日子,然而,祸不单行,命运并不善待可怜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二○一九年九月二日,因母亲早一周就发现腹部有个硬块,这一天在孙女小丫的陪同下,上午到县人民医院就诊做B超检查,结果初步发现阑尾炎脓肿,中午下班时分在急诊处交费,立即住院进行治疗,几天之后,发现她吃下去东西会吐上来,又进一步做了肠镜检查,诊断结果为:肠梗阻并转移致肺部,医生建议做肠道切除手术。因为那些天母亲身体十分虚弱,加上家人思想不统一,不知如何是好。老三想把母亲做手术的费用拿到滴水筹上去筹集,我和老四不同意,认为我们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要尽自己赡养义务,不能把母亲治病责任推卸给社会。而母亲不比父亲,要征求她娘家人意见,一切等待舅舅从外地回来商量再做决定。让人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医院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医生极力推荐做手术,我们一时没拿定注意,就把她的药给停了,说我母亲只有两三个月的生命期限,在医院不做手术并没有多大意义,还不如回家去算了。医生的话,如同一记重锤击在我的心坎上,这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前几天还冒着炎热到田里采茶叶,怎么一转眼就说没救治了呢?母亲又一次面临生死抉择。我心急如焚,寝食难安,也无法和他们理论,没奈何只能考虑转院试试,人世间最宝贵的莫过于生命,在大难面前,我欣慰自己有一份责任和担当,让母亲重生的一丝希望又在心头燃起。九月十二日凌晨四点,母亲病痛再次发作,我立马骑车趁着夜色赶到医院,叫医生做了紧急处理,中午时分,母亲转入中医院治疗,我们在医生的耐心解释下,一边对母亲的身体进行调理,一边做好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九月十八日上午九时,母亲再次被推进了手术室,家人们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着,体弱瘦小的母亲第二次历经生死磨难,与死神搏斗,我心急又心疼得直掉眼泪,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默祈祷:“苍天保佑!可怜的母亲能顺利挺过这一关”。经过四个多小时的焦急等待,脸色苍白的母亲终于被推出手术室的大门,手术切除的肿瘤病灶也惨不忍睹,可想而知母亲受尽了多少痛苦,下午和晚上病情都较稳定,就是不停地呻吟:“刀疤上面很痛……”我们一边请求医生想尽一切办法减少母亲的痛苦,一边寸步不离的守在病床前,一起陪护母亲与病痛作苦苦地抗争。直到午夜十二点,才轮班回家休息。之后每天不断地输入各种营养液,母亲的身体也一天天恢复,期间连续几个晚上发生过心跳加快,腹部肠道蠕动牵引疼痛等小插曲,通过医生紧急处理都转危为安,一周不到就拔掉了插在身上的胃管、引流管和监护仪,隔了二十多天未吃东西的母亲,终于能喝点稀饭和吃点面条,整个人感觉轻松了许多,慢慢地可以自主饮食、去卫生间上厕所,情况较前有很大转变,由于输液渐渐减少,毕竟少量饮食总比不上输入营养液效果好,然而身体还是十分虚弱,一不小心就难以支撑,我和老四日夜不停的悉心照料……十月四日,母亲经过三十二天的住院治疗,终于可以出院了,这一天正好重阳节,她还以较好的精神状态,到村文化礼堂去吃了重阳宴。此后母亲的身体一直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行动自如,感觉吃饭甜甜的、睡觉香香的,总算是过了几个月舒心的日子,我们也看着欣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这么长时间的辛苦付出总算没有白费。</p> <p class="ql-block"> 然而,好景不长,时间转眼到了二○二○年元旦过后,我正忙里忙外地到各村开展送春联活动,母亲在电话里说:又感觉腹部有些疼痛,没奈何都快过年了,母亲身体这样不舒服,呆在家也不是个办法呀,正好懂事的弟媳外出做工回家,她说陪母亲下来住院几天,一月十四日(农历十二月二十日),母亲又住进了中医院,通过一周时间的治疗,表面有所好转可以回家过年了,不过只仅仅好了三天,到了农历正月初一,母亲病情又开始反复了。那时候武汉疫情开始全面爆发,各地情况十分严峻,正月初二,遂昌进城高速路口,以及各个乡镇街道和每个村里都设卡禁止人员出入,连到菜场里买菜都要凭社区发的临时特别“通行证”,非疫情防控工作人员不得跨区域流动,到处管控的死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从遂昌县城到石练黄皮老家二十几公里的道路上,数不清设有多少卡口,而母亲的病痛又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心急火燎、寝食难安,想尽一切办法让母亲能够下来就医,二月十三日(农历正月二十日),我叫经营管理停车场表弟用车子把母亲搭下来,孝顺的弟媳也主动提出再来陪母亲住院几天。母亲尽管腹部又长出小硬块,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内心仍然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医生也无计可施,明确表示已不能再做手术了,只能做保守治疗,减少疾病痛苦,延长生命期限。那段时间,由于防控疫情特殊情况,跨越小区都要出示证件,进入医院要测量体温,出示陪护证,出入处处不方便,但是再难也要坚持,手头还有工作,一家人还要生活,生病母亲得照顾,一天无数次的往医院里跑,耳朵都快被温控枪点聋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言寸草心,报的三春晖”,只要母亲能多活一日,我就能多看一天,眼看着瘦如柴骨的母亲,满脸愁容地躺在病床上输营养液,我束手无措,心里像装着块石头一样无比沉重,每天强颜欢笑,背地里暗自悲伤,眼泪偷偷往肚里流。半个多月后,因为到采茶季节了,而母亲只是天天住在医院里单纯的挂点生理盐水、吃几粒止痛片,她长时间住院感觉十分厌倦,吃饭睡觉都不自由,更何况医院里又太吵休息不好,就想开些药带回家去疗养,我和四弟也顺从母亲的意愿,回家休息几天也好的,后来疫情解封了,想来就医都方便。</p> <p class="ql-block"> 在母亲回家的一个多月里,我想方设法每星期往老家跑,送药送吃,尽最大能力满足她的生活所需,温暖她那孤独苦闷的心灵。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文化的母亲可能看到了自己的病历,或许是从药物说明上推理出了自己的病情,因而,情绪变得十分低落,精神支柱彻底垮塌。由于病情的原因,她只能吃些无渣的流食,有时担心吃下去会吐上了,就拒绝吃东西,可怜她活活受罪被饿死,从而身体也变得一天比一天消瘦,不管怎么劝说,母亲就是不肯再去医院治疗,到了四月六日(农历三月十四)下午一点多钟,我正在家里洗衣服,突然接到弟弟焦急的电话说:“下午母亲眼睛瞳孔放大,好像有些不对劲。”我连忙扔掉手里的活收拾行李,立即叫儿子开车上去,见面黄肌瘦的母亲,由侄女陪着静静地躺在床上,意识还算清楚,叫她都能应答,就是两眼无光,身体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一种不祥的预感即刻笼罩着我的全身,我束手无策,只有日夜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母亲的身边,到了四月九日(农历三月十七)晚上十点三十二分,母亲带着对世间的深深眷恋,怀着对人生的无比遗憾,咽下最后一口气,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我悲痛欲绝,心如刀扎,哀思如潮、泪如泉涌……</p> <p class="ql-block"> 母亲身体瘦小,性情软弱,生活在艰难困苦的时代,养育四个子女长大,历经了千辛万苦,一生辛劳命运多舛,刚刚生活好些又遭遇父亲早逝,不仅晚年孤苦伶仃,疾病缠身,还要忍受子女的种种不孝,常年累月内心压抑痛苦,没有度过几天好日子,与其说母亲病死的,还不如说,多半是被不孝子女气死的。到了晚年,某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子女,忘恩负义,根本不把母亲放在眼里,看重的只有父母的钱财,而不是父母的养育恩情,等到母亲生病卧床的时候,有些心中有爱的子女心疼都来不及,哪还会想到母亲那里去算计钱财,母亲想要她们孝顺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一些原本只在戏里看到的教材,在我家真实上演,老二因为父亲在世时,从他手里借了一万五千元钱,她心里就一直盘算着想耍赖这笔钱,从二○○五年父亲去世后,到母亲逝世的十五年时间里没有踏进娘家门,母亲两次动大手术,她住在荷花滩离中医院几百米,也从未踏进医院半步,没来看望过母亲一次,没拿过一分钱,一值到母亲逝世,她也没有回过老家,做人是何等待的冷酷无情,丧尽天良,罄竹难书。二十年前,一万五千元钱虽说不多,但对于钱财熏心、丧失良心的人,却能“买断”娘家去路,“买断”母女亲情,简直连畜生都不如,如此忤逆不道,天理难容。</p><p class="ql-block">悠悠岁月,母爱深情,时刻萦绕在心头。如今天人永隔,纵然是千呼万唤,母亲也听不见,有山珍海味,她也吃不下。但愿母亲远在天堂没有疾病,没有生活的痛楚,还能与父亲相依相伴,重续今生未了的情缘;但愿她在天之灵,也能感受到我那份遥远的牵挂,感应到那种我无尽的思念,母亲点那点滴滴的养育恩情,今生实在无以回报,只有等待来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