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六百年:马六甲与不灭的灯塔

长岸一村

<p class="ql-block">初到马来西亚,这个国度总给人一种奇妙的“平衡感”。它在世界舞台上不事张扬,经济上不显山露水,政治上保持低调,却在多宗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印度教、佛教)与多元文化(包括深厚的儒家影响)的底色下,熔铸出一种难得的平和——鲜见极端冲突,少见权力更迭的动荡,这份内在的稳定,本身就藏着值得探寻的密码。</p><p class="ql-block">甫一落地,机场指示牌上马来文与英文交错,不见预想中的中文标识,心中正掠过一丝“陌生”,转角却蓦然撞见熟悉的汉字招牌。在马来西亚,宗祠的飞檐、寺庙的香火与同乡会馆的匾额在街巷间若隐若现。后来才从常年接待马来西亚旅行团的同学那里得知,这里占当地人口20%的华人始终坚守着文化根系:即便官方语言政策淡化华语教育,他们仍自发建起华文学校,让汉字、诗词与传统礼仪在异国土壤里生生不息。这份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护,让行走其间的我们,总能在不经意间与故国风物撞个满怀,心头暖意顿生。</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抵达马六甲,历史的厚重感便扑面而来。鸡场街口高悬的“纪念郑和下西洋620年”牌匾,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时空的闸门。1405年,郑和率庞大船队劈波斩浪而来,在马六甲建起中转仓库,让这里成为明朝与亚非贸易的枢纽。中国的瓷器、丝绸在此换取东南亚的香料。郑和船队虽然很庞大,但却是带着和平的使命而抵达。六下西洋,除了留下少量船员与商人,却从未有过殖民扩张的野心。反观一个世纪后的1509年,葡萄牙舰队带着殖民的利爪抵达,1511年便攻占马六甲,拉开了这片土地被西方海洋文明掠夺的序幕。</p><p class="ql-block">此后的马六甲,沦为殖民帝国竞逐的舞台:1641年荷兰击败葡萄牙,将贸易重心迁向巴达维亚;1795年英国赶走荷兰,1826年将马六甲与槟城、新加坡合并为“海峡殖民地”。西方列强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最早将马六甲纳入朝贡体系、永乐帝御赐“镇国山碑”的中国,却在一次次殖民更迭中缺席。有人说这是农耕文明“安土重迁”的特质,不求对外掠夺;也有传说郑和下西洋本是为寻找失踪的建文帝,而非宣扬大明帝国国威,更不是为扩张版图。历史的真相或许藏在更深的褶皱里,但这份“缺席”,却让后来的移民潮更添唏嘘——清末战乱时,无数闽南、客家、广府人以“卖猪仔”或劳工身份下南洋,在马六甲的土地上扎下根来,用血汗延续着中华文化的火种。</p><p class="ql-block">在马六甲的街巷间行走,郑和的遗迹与华侨的会馆交相辉映。纪念郑和的牌坊旁,宗祠里的香火袅袅升起;荷兰红屋的砖墙外,汉语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穿行其间,脚下的每一块砖石仿佛都在低语:西方殖民者留下的是堡垒与税收的印记,而中国人留下的,是贸易的纽带、会馆的温情、文化的韧性与那绵延不绝的故土之思。</p><p class="ql-block">回国飞机上,邻座一位老华侨轻声说起每年回乡的心愿。舷窗外云海翻腾,那一刻,忽然读懂了他的执着——亦是万千马来西亚华人的执着:他们或许远离故土,却用一代代人的坚持,让中华文化在异国他乡活成了不灭的灯塔。而马六甲的风,穿越六百载光阴,依然在低吟着文明的碰撞与游子不灭的深情。</p>